苏慕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陆承锋的怀抱很暖,很稳,像一座山,把她牢牢护在里头,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似的,嘴里还说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但莫名让人安心。

    她就在那种安心感里,沉入了黑暗。

    然后是炮声。

    轰——轰——

    巨大的震动让苏慕晴都保持不住身体的平衡,只觉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雪地里。

    天是灰的,地是白的,远处有火光在烧,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成黑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还有血腥味,浓得呛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独木河村。

    但不是她记忆中的独木河村,房子塌了,墙倒了,屋顶的茅草烧成了灰,只剩几根焦黑的房梁戳在那里,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乱七八糟的,还有暗红色的血迹,一滩一滩,触目惊心。

    她往村西头跑,陆家在那边。

    跑着跑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个人的手。

    一只从雪里露出来的手,一只她很熟悉的手,原本虽然年轻但因为劳作而粗糙的皮肤,此刻呈现灰白色的,僵硬地伸着,手指微微蜷曲,像要去抓着什么。

    苏慕晴的心猛地揪紧,她蹲下来,拼命地刨雪。

    雪下面渐渐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容来。

    孙晓梅。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眼睛里,她却一动不动。

    “晓梅……”苏慕晴的声音抖得厉害,“晓梅!你醒醒!”

    没有回应,孙晓梅就那样躺着,任凭雪在她脸上越积越厚。

    苏慕晴站起来,继续往村西头跑,一路上,她看见了很多人。

    王虎路边上,背上全是血,手还向前伸着,像是想爬到哪里去。

    王振山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杆猎枪,枪管上沾着血,已经冻成了冰。

    还有那些知青,那些村民,甚至还出现了谢燎原和叶锦春的脸,那些她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有的已经面目全非。

    她不敢停,不敢看,只是一直跑。

    跑到陆家门口,她愣住了。

    门没了。

    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一片狼藉,柴垛倒了,缸碎了,雪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脚印和血迹。

    她冲进院子,喊:“陆姨!陆承锋!”

    没有人应。

    灶房里,灶台塌了,锅摔在地上,砸出一个大窟窿,墙上有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正屋里,桌子翻了,凳子断了,墙上那张伟人像歪歪斜斜地挂着,被子弹打穿了两个洞。

    没有人。

    她转身往东屋跑,那是她住的地方。

    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看见炕上躺着一个人。

    是陆映红。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灰白,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结了冰。

    “陆姨!”苏慕晴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僵硬,像一块石头,陆映红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呼吸。

    苏慕晴跪在炕边,眼泪涌出来,糊了满脸,她想哭出声,却发现自己哭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冲出去,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是陆承锋。

    他穿着那件军大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陆承锋!”她喊。

    他却没有回头。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承锋的胸前,有一个血窟窿,军大衣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的棉花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血还在往外涌,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

    他看着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慕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会散,“你没事就好……”

    然后他倒了下去。

    “不要——!”

    苏慕晴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糊着旧报纸的,低矮的,东屋的天花板。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

    窗外有光透进来,现在还是白天。

    她躺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就要往外冲。

    门开了。

    陆承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看见她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醒了?”

    苏慕晴看着他,活着的、完整的、好好的陆承锋,眼眶一热,差点又哭出来。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陆承锋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搪瓷缸晃了晃,热红糖水洒出来一点,烫了他的手,但他没顾上,只是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把缸子举高了,不让她被烫到。

    “怎么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在她耳边响,“做噩梦了?”

    苏慕晴把脸埋在他怀里,拼命点头。

    陆承锋没再问,只是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晴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陆承锋把搪瓷缸递给她:“喝了,压压惊。”

    苏慕晴接过来,捧着那热乎乎的缸子,低头喝了一口,红糖水甜甜的,暖暖的,从嘴里一直暖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陆承锋。

    他站在她面前,眉眼还是那样,冷硬中带着一点温柔,是她熟悉的样子。

    不是梦里那个满身是血的陆承锋。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又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陆承锋,”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有话跟你说。”

    陆承锋看着她,点了点头:“你说。”

    苏慕晴沉默了几秒,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我做的那个梦,不只是梦。”

    陆承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苏慕晴下定了决心,“梦里三月二号早上,老毛子会在西北边的珍岛动手。”

    陆承锋似乎有一瞬的震惊,他看着苏慕晴,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伸手又摸了摸她的头,“不着急,还有吗?”

    苏慕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把梦里那些细节,那些她本不该知道的东西,一件一件说出来。

    “这次冲突对面出动了装甲车和指挥车,咱们的人没有准备,有伤亡,后续还有几次大规模的冲突,尤其是十五号和十七号,已经动用了重武器。”

    陆承锋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慕晴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说。“你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他轻轻捋着苏慕晴因为睡着而蓬乱的头发,把它们别到耳后去,轻轻在苏慕晴额头印下一个吻。

    “对面不安分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你的情报,部队会提高防御等级的,你安心就是。”

    苏慕晴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你不问我为什么能梦到这些?”

    陆承锋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

    “不问。”

    “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反正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不会害村里人,不会害国家。”

    好一会,陆承锋才松开她,说:“这事我会报上去。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苏慕晴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