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 人心扭转
沈惊鸿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看穿所有表象伪装,道:“你看不懂,是因为你只看眼前利弊,未观长远棋局。”
“他如今不碰军务,不是不想碰,是不能碰,不必碰。”
副将上前一步,躬身请教:“还请将军解惑。”
沈惊鸿抬手轻点桌面,道:“其一,我方近日尽数规整文书、抹平破绽,所有公开军务台账皆是无懈可击的常规内容。”
“他强行核查,只会一无所获,白白落个越权窥探的骂名,得不偿失。”
“其二,他此刻最缺的不是情报,是人心口碑,此前朝野上下人人防他疑他,他若继续紧盯边防军务,只会加深戒备,永远无法立足赵都。”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在替陛下整肃朝堂。”
副将瞳孔微怔,愕然道:“替陛下整肃朝堂?”
“没错。”
沈惊鸿沉吟道:“陛下登基以来,六部积弊,官吏松弛,规制松散,诸多小错常年无人深究。”
“宗室盘根错节,文官得过且过,军方手握兵权自成一派,陛下想要集权,却处处受限。”
“周天阔如今秉公执法,规整新政,严查疏漏,看似为盟约兜底,实则是在帮陛下敲打懈怠官吏,重塑朝堂规矩。”
“他帮陛下做了陛下想做却不便亲自做的事。”
副将恍然大悟,后背隐隐发凉:“属下明白了!他这是借实务履职,绑定帝王立场,彻底获取陛下全然信任,同时瓦解朝野对他的戒备!”
“不止如此。”
沈惊鸿神情一冷,道:“他越是安分务实,为公履职,越能反衬出我们所有人的狭隘与猜忌。”
“我们守边防他是小气,宗室蛰伏防他是迂腐,文官观望防他是怯懦。”
“不出三日,朝堂之上,再无人敢非议质疑他,届时他若再想动手,自然是人心尽占,大势在手。”
副将面色凝重,急声问道:“那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是否要适当放松戒备主动示好,避免被陛下视作抱团猜忌阻挠新政?”
沈惊鸿微微摇头,道:“不必,军方立身之本,从不在朝堂口碑,而在国门防线。”
“我们不发难诋毁猜忌,也不迎合亲近松动,公事公办,军务依规,他要查通商文书尽可去查,他要对接边防实务,我方依规配合。”
“唯独核心兵权和隐秘布防和精锐部署一字不透。”
副将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待副将退去,大帐再度归于寂静。
沈惊鸿望着满桌布防图,低声自语:“周天阔,你想借人心破局,我就以规矩立防,你赢得了朝堂口碑,赢不了我北疆寸土。”
日暮西垂,暮色浸染赵都皇城。
御书房内。
赵庄凝翻看内侍呈上的日间督办奏折。
一旁内侍躬身回话:“陛下,汉王今日履职极为公允,严查通商积弊,规整台账规制,全程不涉分毫朝政军务,六部官员皆言其公正无私,并无任何越权之举。”
赵庄凝微微一笑,道:“朕果然没有看错他,朝野众人皆带着有色眼镜防他,唯独他自身坦荡守礼,以行事证本心,而非以口舌辩清白。”
内侍低声附和:“汉王殿下格局胸襟,确实远超常人,反观宗室与军方,连日来草木皆兵,处处设防,显得小家子气,有碍新政大局。”
赵庄凝沉声道:“他们不是小家子气,是私心太重,宗室怕分权失势,武将怕兵权受限,人人皆顾一己派系利弊,无人真正顾念家国安稳和百姓生计。”
“盟约落地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却被他们视作祸乱根源,日日猜忌,处处掣肘,何其狭隘。”
内侍垂首不敢接话,心底却清清楚楚。
陛下对宗室额军方的隔阂越来越深。
赵庄凝沉吟片刻,随即下旨:“传朕口谕,明日早朝,褒奖汉王督办勤勉公允履职,同时晓谕朝野,新政落地之初,诸卿当以大局为重,摒除私念,同心协力,不许无端猜忌,妄议邦交。”
“臣,遵旨。”
口谕传出,无形中朝堂风向发生逆转。
此前人人戒备的异国皇子,一夜之间成了秉公为国,维系大局的贤能之臣。
而那些死守国门,谨慎维稳的宗室武将,反倒成了阻碍新政,心怀私念的桎梏。
夜色渐深,城南别院灯火清幽。
林一立于廊下,将御书房口谕和明日早朝褒奖的消息尽数禀报。
“殿下,风向转了,明日朝堂陛下公开褒奖之后,朝野再无人敢公然质疑你的本心。”
周天阔立于窗前,道:“只是第一步而已。”
林一微微蹙眉:“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布局?如今朝野人心偏向我们,正是顺势扎根和渗透实权的最佳时机。”
周天阔摇头道:“不扎根,不渗透,不揽权,我只需稳稳立住公允务实和一心维和的人设即可。”
“明日朝堂褒奖过后,我主动请旨赴北疆口岸实地巡查通商落地情况。”
林一领会道:“殿下是要借巡查通商之名,光明正大踏足北疆防线,近距离观测布防虚实?”
“没错。”
周天阔淡笑道:“此前我留京不动,是为收拢人心,打破猜忌困局,如今人心在手,大势在身,更要顺势落地实务。”
“我请旨巡查通商名正言顺,赵庄凝不会疑,宗室无法拦,沈惊鸿无由拒。”
“我不入军营,不阅布防,只查口岸通商,商旅规制,物资流转。”
“可北疆地貌,隘口分布,兵力动线,戍卒作息,尽在眼底。”
“沈惊鸿能抹平文书破绽,却抹不掉山川地势和边关风气。”
林一眼底一亮:“属下明白了!纸上防备可伪,实地格局难藏,只要亲临关口,诸多隐秘细节自然显露!”
周天阔点头道:“他想以无迹防守困我于文书之内,我就跳出文书,以实地观测破他的无形之局,他守得住账面安稳,守不住山河实景。”
翌日早朝,天光澄澈,朝钟震彻皇城。
苍和殿内秩序井然,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相较于往日的暗流涌动,今日殿内氛围格外微妙。
无人私下低语,无人神色躁动。
所有人都暗自清楚,经过昨日一整天的实务督办,朝堂风向已然悄然偏移,今日朝会必有定调。
帝驾落座,珠帘轻震,赵庄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满殿臣僚,道:“前日盟约落地,朝野多有疑虑,诸卿忧心国门安危,本心可恕。”
“但新政初开,大局为先,若人人揣私念存猜忌,遇事便阻,见利便疑,南北修好便是空谈,百姓安生亦是虚妄。”
数语直接压住殿内潜在的非议,悄然定性此前所有派系的对立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