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当面请教
与此同时,城南别院。
庭院清幽雅致,花木扶疏,日光透过枝叶洒落地面。
周天阔独坐石桌旁,手中翻看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日北疆传回的各类细碎讯息。
商队动线、市集物价、村镇人口、驿站换班规律、关口放行尺度,皆是最寻常,最不起眼的民间细碎情报。
林一立在身侧,逐条禀报最新动向。
“殿下,西线三关今日开始刻意松弛守备,巡防频次大幅减少,士卒操练散漫,整体态势与此前那份伪报内容完全吻合,当地也传出风声,西线粮运滞后,军心不稳。”
“沈惊鸿显然是打算将假局做死,强行做实破绽,诱我们深耕西线误区。”
周天阔缓缓翻页,目光淡淡扫过纸面,道:“倒是个执拗人。”
沈惊鸿心思缜密,执行力极强,一旦落子就要将棋局走绝。
可惜太过执着于设防自保,太过急于掌控局势,反而落入博弈的下乘。
真正的破绽,从来不是刻意露出来的虚空,而是急于藏拙的慌张。
周天阔判断道:“他越是刻意做实西线虚弱,越能证明重兵必在北线。”
“属下明白。”
林一点头道:“那我们是否要调整暗线重心,重点探查北线隐秘布防?”
“不急。”
周天阔合上卷宗,道:“继续装作紧盯西线的模样,所有对外研判,一律围绕西线薄弱展开,让沈惊鸿彻底安心。”
“北线探查依旧隐秘进行,不可急功近利,只借商队游走,山民贩运之名,慢慢摸排地貌水源和隐蔽伏兵点位,不求一日得果,但求日日积实。”
太快的试探,容易暴露目的,唯有慢下来,沉下去,才能在对方层层设防的缝隙里,悄悄啃食掉所有真实底牌。
林一应声领命:“是。”
“另外。”
周天阔补充道:“让人适度放出几份我方研判北疆局势的文书残页,落在城外茶楼驿馆等人流混杂之地,内容只需肯定西线为赵国唯一短板。”
“让赵国暗哨稳稳截获,传回沈惊鸿手中。”
林一会意道:“属下即刻去办,让沈惊鸿坚信我们深陷他的虚实陷阱。”
安排妥当,院内再度归于安静。
……
午后时分,内侍持旨抵达别院。
“陛下口谕,明日于御花园设赏花宴,宴请在京文武臣僚,宗室权贵,特邀汉王殿下赴宴。”
周天阔接过口谕,微微点头:“遵旨。”
内侍退去后,林一低声提醒道:“殿下,明日宴会怕是不会太平。”
周天阔淡笑道:“不太平才好,暗处博弈太久,该让台面的人心动一动了。”
暗局稳住虚实,明局搅动人心。
明日御苑宴会是他彻底撬动赵国朝野派系矛盾,让君臣隔阂摆上台面的最佳契机。
翌日风暖日晴,皇城御花园群芳盛放。
宫中早就备好雅席,处处透着皇家雅宴的雍容雅致。
辰时过半,文武百官和宗室权贵陆续赴宴。
赵国宗室诸王,世卿勋贵联袂入场,衣饰华贵,只是眉眼间多藏着几分郁结。
前日朝堂盟约之争落败,一众宗室颜面折损,心底的芥蒂并未随时日消解,反倒越积越深。
文官集团紧随其后,六部九卿依次入席,大多神色淡然,持观望之态。
他们既无宗室那般激烈排外,也无武将那般极致戒备,只求朝堂安稳,朝局无乱,万事皆可折中。
最后到场的是军方众人。
沈惊鸿一身暗纹常服,未披战甲,褪去沙场凛冽杀伐之气。
他行走间步履安稳,不与百官寒暄,亦不与宗室攀谈,独自落座武将首席。
所有人尽数入席完毕,场中气氛看着闲适松弛,可每一处目光交汇,都藏着未说出口的试探对峙。
片刻后,宫乐轻起,珠帘微动。
赵庄凝缓步而来,凤衣曳地,容色端雅。
她落座主位,目光扫过全场,道:“今日设宴,无朝堂规制,无公务拘束,只作赏花闲谈,诸卿随意便可。”
百官齐齐躬身应和:“臣等遵旨。”
话音落罢,席间暂时归于平和。
不多时,一道紫袍身影缓步踏入园中小亭。
周天阔如约赴宴,锦袍素雅规整,身姿端方温润。
他入席之时,全场目光齐聚而来。
周天阔视而不见,上前对着主位微微拱手:“见过陛下。”
“免礼!”
赵庄凝抬手示意身侧紧邻的雅席:“坐此处便可。”
这一席位,紧挨主位,位列百官宗室之前,此举再度刺痛了在场所有宗室权贵的自尊。
众人面色微沉,心底积压多日的不满被再度引燃。
宴席开场,宫人穿梭奉酒,丝竹轻扬,繁花入目。
几番浅饮闲谈过后,宗室队列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名中年宗室子弟率先放下酒杯,起身出列对着主位躬身一礼,随即转头直面周天阔。
“汉王殿下久居北地,想必对边境战事和邦交制衡极为精通,在下有一事不解,想要当面请教。”
此人是赵弘的晚辈,世袭郡侯,素来性情刚直,恪守旧制,是前日联名死谏的核心宗室之一,对周天阔的抵触之心最为浓烈。
全场安静下来,丝竹之声近乎微不可闻,所有人目光聚焦二人身上,静待这场当面对峙。
周天阔看了赵弘一眼,道:“郡侯请讲,知无不言。”
赵弘挺胸而立,道:“南北盟约既定,通商互市全开,看似利在民生,可边境安危全系于人心。”
“敢问殿下,大封素来强势,年年整军备战,从未懈怠。”
“如今骤然求和通商,是真心愿与我大赵百年修好,还是国力空虚,借机休养生息,待来日蓄力完备,再举兵南下?”
问题尖锐直白,不带任何迂回,直接撕开了表面平和的伪装,将最核心的猜忌摆上台面。
此话一出,周遭宗室侧目附和,眼底皆是认同。
这是他们所有人心底最深的疑虑,只是无人敢率先开口质问。
武将席位上,沈惊鸿目光落在周天阔身上,默然静观,他同样想听听,周天阔会用何种说辞,化解这直指本心的诘难。
周天阔不动声色,道:“郡侯此问,看似有理,实则偏颇。”
“天下邦交,从无永久之敌,亦无永久之利,唯存永久安稳。”
“大封整军备战,从来不是为南下侵赵,而是为镇北地蛮族、固自家国门。”
“边疆不宁,内陆难安,整军是守土之本,并非针对大赵。”
赵弘沉声反驳:“殿下此言太过空泛!自古两强相邻,必有吞并之争。”
“大赵与大封南北对峙百年,战火不断,仇隙早已根深蒂固,何来无端安稳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