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一枝春 > 13. 烽燧
    未及午后,从学堂出来,周福善便结伴薛姝玉及几位女同窗结伴往郊外而去。

    薛姝玉行在前列,与同伴谈笑风生。周福善落后几步,手背托着一只从草间捉来的蚂蚱,正捏着一根茅草,饶有兴致地逗弄。

    一行人缓步行至郊外,得见烽燧台真身时,已过日中正午。此地距离城西约十里之遥。凉州毗邻边关,民风健朗,乡野子弟自幼筋骨强健,这数里路途,行走起来倒也不算难事。

    众女在台前五步开外停下脚步,齐齐抬首张望,心底皆是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往日听闻边关烽燧无不依山据险,筑于孤丘高岗之上,取居高望远之势,方能尽揽塞外动静。唯独这座烽燧迥异,孤零零地矗立于城郊缓坡碎土之上,周遭平畴千里,无险可依。

    台身以层层黄土夯实,历尽风沙侵蚀,早已老旧斑驳,墙面上布满了深浅裂痕,台基处更是裂着数道豁口。而台身正中,留有一个弧形窑土洞口,洞身黑漆漆的,被杂草遮掩。整座黄土疙瘩,远远看去,倒像一个被遗弃在野地,失去了味道的土馒头,毫无边关烽燧雄峻之感。

    此刻,天色竟已悄然转阴,浓云密布,天地间一片昏沉。天际偶有几点黑影掠过,周福善站在薛姝玉身后两步,仰头暗暗瞧见,原是南飞的雁阵。

    周福善默默收回目光,向土台四周扫去,心底暗自揣度,城西大可以直通边境,此处四野皆是平缓田畴,偶有矮树杂生,全然不具备边境哨望的地利。想来它并非戍边瞭望的主烽,而是控扼入城官道的中继燧台,专司承接远山传来的烽火讯号,再将警讯清晰递往城内,是城池外围的传讯节点。

    俄顷间,周福善手背上的蚂蚱纵身一跃,落地后便钻入旁侧的荒草之中。

    周福善目光怔怔地追着蚂蚱,一时出神,直至薛姝玉回身,她才回过神。薛姝玉看向她,语气带着几分娇纵指使:“好了,地方到了,周福善,你进那窑洞去瞧瞧。”

    周福善抬眼望向那黑漆漆的弧形洞口。烽燧久经风蚀,砖石缝隙里生满野草。加之天色阴沉,整座土台笼在一片灰蓝阴霾下,荒寂中透着几分森冷。

    她不由得心生迟疑。

    临行之前,薛姝玉便说这烽燧之内藏有前朝逃兵的踪迹。那会儿她一时心热,被好奇心驱使,又见对方眉眼间满是挑衅,便一口应下。可如今真站在洞口前,心绪却左右摇摆。这地方处处透着诡谲,她实在不敢贸然踏入。

    周福善垂下眼眸,盯着鞋尖抿紧双唇默不作声。稍作沉吟,方才抬眸,强装镇定地开口:“我是听闻此处有雁群飞过,才答应随你来的。薛姝玉,你先前不是说,这里有雁阵吗?”

    薛姝玉闻言一怔,转头与同伴对视一眼,当即拆穿出声:“方才在讲堂,分明是你亲口说,‘谁不敢入洞,谁便是怯懦的丑丫头’。”

    见她迟疑,薛姝玉又添了一把火:“怎么,不敢了?你连先生都敢顶撞,倒怕一个破台子?”身侧的同伴们也跟着开始起哄:“她肯定不敢,那台基都裂了,洞口又黑又深,万一里面真藏着人,她跑不掉可怎么办。”

    周福善垂着头踟蹰,同伴的话音纵然刺耳,可终究伤不到她分毫,总比里面真藏着人,她真的出了事强。她指尖抠着书囊系带犹豫片刻,抬起头,平声道:“既然没有雁阵,我就先回去了。”说罢,她掠过几人身侧,径直向前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果不其然传来薛姝玉的戏谑声:“我就知道她不敢。她爹八成也是个逃兵,要不然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她爹。”

    旁侧另一个少女低声接话:“啊?我还当她爹早就死了呢。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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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怎会任由她娘独自抛头露面,开着医馆将她拉扯大?平日里也从不见她家有男子往来。”

    周福善听在耳中,唇瓣紧抿,默默俯身拾起地上的一颗碎石子,牢牢攥在手心。

    “啊!”

    顷刻间,薛姝玉猛然发出一道宛如杀猪般的叫声,拧紧眉,抬手捂向受伤的额头。

    转瞬之间,一处红肿的鼓包便赫然显现。

    周福善面色冷厉,静静看着对方。薛姝玉又气又恼,捂着额快步冲来,厉声斥道:“周福善!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拿石子砸我!”她伸手指向周福善,活像一只炸毛的猫儿。

    周福善耐着性子冷声回应:“我爹不是逃兵。薛姝玉,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们家米铺给军营送陈米的事,写张榜纸,贴到南门去。”说罢,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着烽燧台方向走。

    薛姝玉僵立原地,因那句“陈米”被噎得脸色青白一阵。她咬着牙不肯罢休,再度上前,口不择言地斥道:“周福善,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胆小鬼!我打心底瞧不起你!”

    周福善闻言,攥着书囊系带的手指骤然收紧,脚下步伐依旧平缓,始终没回头。

    待周福善行至烽燧台近侧,快要走远了,薛姝玉俯身,猛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咬着牙就愤愤地朝前用力扔去。

    破空声响起,周福善眼疾手快,下意识偏身躲开。

    石头砸在地上,夯土飞溅,扬起一片尘土。这处古烽燧台年久失修,地面碎石坑洼遍布,她闪避时脚步踉跄,不慎踩中荒草下遮掩的石块。身子一歪,径直便坠入烽燧台底座旁隐在地面的暗道中。

    “轰——”

    暗道口转瞬关上。

    周福善听见薛姝玉及其他几人在上面短促地尖叫了一声,便再听不见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