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的光芒散去。
万妖葬地，死寂无声。
曾经的山谷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坑。坑底的泥土和岩石，在极致的高温下熔化又迅速冷却，形成一片片琉璃状的结晶，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坑洞的中心，丝丝白气蒸腾，混杂着血腥、焦糊与冰霜混合的怪味，刺鼻难闻。
李鑫的尸体，静静躺在琉璃地面上。
这位天衍宗的宗主亲传弟子之一，双目圆睁，眼中的神采已经彻底黯淡，胸口那个前后通透的窟窿，是他生命最后的见证。他身旁，那柄曾冰封千里的“霜寒”剑，碎成一地晶莹的粉末。
巨坑的另一侧，林子渊站着。
他手中的裂日龙枪只剩下半截，半边身子覆盖的龙鳞尽数碎裂，血肉模糊，金色的血液与鲜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顺着手臂滴落，在炙热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依旧站着，站得笔直。
一双眼睛，穿过弥漫的蒸汽，锁定在战场上最后一名敌人身上。
刑罚长老，王德英。
王德英此刻的模样，无比狼狈。
他道袍破碎，发髻散乱，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原本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他悬浮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鑫的尸体，又看看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林子渊。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败了。
一败涂地。
由刑罚长老带队，宗主亲传弟子之一压阵，手持宗门至宝“镇妖图”，前来剿灭一个叛徒。结果，首席弟子陨落，队伍全军覆没，连至宝都已半毁。
这个结果，他无法接受，更不敢想象该如何向宗主交代。
震惊，恐惧，屈辱，绝望……
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最后，全部化为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
—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林子渊。
“小畜生！”
王德英的声音，沙哑，尖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手中那张光芒黯淡的“镇妖图”，发出一声哀鸣，图卷上裂痕遍布。他体内的灵力疯狂涌动，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他动念的瞬间。
三道同样伤痕累累，但杀气不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周围，封锁了他所有的退路。
黑山熊王一只手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已经骨折，但它另一只手，依旧紧握着它的巨斧，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银月狼王的一条后腿被拂尘洞穿，此刻正泊泊流血，但它的身形依旧矫健，锋利的爪子在虚空中划出几道寒芒，随时准备扑上。
九尾狐王最为凄惨，她身后的九条尾巴，有两条被硬生生斩断，雪白的皮毛被鲜血染红大半。但她那双魅惑的狐狸眼中，此刻只有冰冷的杀意。
它们不需要林子渊的命令。
在李鑫倒下的那一刻，林子渊在它们心中的地位，已经从“皇”，升华为“神”。
神的意志，就是它们的意志。
神要杀的人，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撕碎。
王德英的身体，僵住。
他感觉得到，自己被三股强大的妖气死死锁定。只要他敢对林子渊有任何异动，迎接他的，将是三位妖王不计代价的雷霆一击。
他没有把握在重伤之下，同时应付三位妖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林子渊。
那个青年，明明已经力竭，为何还能站着？那双眼睛，为何依旧如此平静，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那不是一个元婴期修士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执掌生死的漠然。
王德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拼命的资格。
战，是死。
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回到宗门固然是死路一条，但若能逃出去，以他的修为，天下之大，总有藏身之处。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林子渊！”
王德英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不甘与怨毒。
他不是在攻击，而是在给自己壮胆，在为自己争取那一线生机。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残破的“镇妖图”上。
嗡！
那张即将报废的图卷，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但这光芒，并非攻向任何人，而是在他面前，扭曲了空间。
趁着三妖王被这股力量逼退半步的瞬间。
王德英身形一晃，出现在李鑫的尸体旁。他袖袍一甩，一道法诀打出，将李鑫尸体上一枚沾染着血迹的宗门令牌，摄入手中。
这是首席弟子的本命魂牌，上面有李鑫最后的气息。
这是证据。
是他回去之后，唯一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的证据。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今日之耻，他日必将百倍奉还！”
王德英再次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瞬间苍老几十岁。
他以燃烧本命精元为代价，双手在身前，奋力一撕。
刺啦！
他面前的空间，如同布帛，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
裂缝对面，是混乱狂暴的空间乱流。
王德英回头，用一种刻骨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林子渊。
“宗主会为我等报仇！你，等着！”
他嘶吼着，一头钻进那不稳定的空间裂缝之中。
裂缝，迅速合拢，消失不见。
—
天地间，重归寂静。
威胁，彻底解除。
林子渊看着王德英消失的方向，那双一直冰冷平静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
他强行提聚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支撑他站立的意志，也随之瓦解。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经脉寸断，骨骼多处碎裂，五脏六腑如同被烈火灼烧。
这一次，伤得太重。
他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变得模糊。
黑山熊王和银月狼王巨大的身影，在视线中，变成两个晃动的黑点。
耳边，似乎传来九尾狐王焦急的呼喊。
但他已经听不真切。
再也支撑不住。
林子渊眼前一黑，身体一软，从半空中，直直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