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师训话之后的那个周末,苏雨柔病了。
不是装病。周六早上她没有下楼吃早餐,林婉去她房间看了一眼,出来时脸色不太好,吩咐王妈煮点白粥送上去。苏清鸢坐在餐桌末端吃自己的吐司,听到林婉在走廊里跟苏振海通电话,说雨柔发烧了,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喊冷。
苏清鸢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嚼着。她当然知道苏雨柔为什么发冷。那一小块被撕进囚笼里的灵魂碎片,已经在她识海里冻了将近两周。她前天晚上第一次主动测试了囚魂异能的惩戒功能,没有做太复杂的事,只是用意识触碰了一下那块碎片,将一段前世的记忆注入了进去。
那是她七岁时的冬天。养父母家的猪圈旁边搭了一间木板房,她睡在那里,没有被褥,只有一床薄毯和几件旧衣服。十二月零下八度,她缩在木板房的角落里,手脚冻得发紫,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小团白雾。她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里。后来没有死,但每年冬天手脚都会长冻疮,肿得像胡萝卜,一碰就疼。
她把这段记忆灌进了苏雨柔的灵魂碎片里。不是为了让苏雨柔做噩梦,是让她体验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盖多少被子都驱散不了的冷。
看来效果不错。
弹幕也听到了林婉那通电话:
【苏雨柔发烧发冷?清鸢前天晚上在囚笼里干了什么?】
【清鸢把童年冻得半死的记忆灌给她了。两床被子盖不住从灵魂往外渗的冷。】
【囚魂异能的惩戒功能首测完成。不是噩梦,是实打实的体感。】
苏清鸢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端起牛奶杯,慢慢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愧疚不安。像一个正在记录实验数据的科研人员,确认了自变量和因变量之间的因果关系,然后在笔记本上打了个勾。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灵魂的痛苦会不会投射到身体上。答案是:会。
整个周末,苏雨柔都没有出房间。林婉请了家庭医生来家里,量了体温、验了血、听了心肺,结论是“病毒性感冒,多休息就好”。但苏雨柔的冷始终没有好转。王妈送粥上去的时候,听到她在被子里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周日晚上,苏清鸢在自己房间里闭眼进入识海。灰白色的空间里,苏雨柔的灵魂碎片比之前更黯淡了。那片碎冰般的灵魂漂浮在囚笼中央,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不是真正的融化,是灵魂的边界在模糊,像一块被反复冻融过的肉,纤维正在一根一根地断裂。
苏清鸢站在碎片前面,没有触碰它。只是安静地观察。囚笼的运作机制比她想得更精妙:灵魂碎片在这里受到的痛苦,会以某种方式映射到本体身上;本体在现实中产生的恐惧和虚弱,又会反过来加速灵魂碎片的损耗。这是一个完美的负面循环。她不需要每天都折磨这块碎片,只需要偶尔加一点压力,剩下的,苏雨柔自己的身体和恐惧会帮她完成。
她退出识海,坐在床边翻开了物理课本。明天要上新课,她提前预习了第三章——牛顿运动定律。力和运动的关系,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她看着那行公式,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牛顿第三定律在物理世界是铁律,在人际关系里却常常失效。苏雨柔施加给她十八年的痛苦,从来没有收到过等量的反作用力。现在她只是在修正一个物理错误——让作用力和反作用力重新平衡。
十一月最后一周,天气骤然降温。苏雨柔周一出现在教室里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脸色蜡黄,嘴唇没有血色,原本圆润的下巴明显削尖了一圈。她穿着厚毛衣,外面套着校服,整个人像是缩在一层壳里。课间有女生关心地问她怎么了,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感冒了”,声音沙哑,不复往日的清甜。
弹幕一针见血:【苏雨柔说“感冒了”——她不知道这个“感冒”来自七岁苏清鸢的猪圈木板房。】
苏清鸢坐在倒数第二排,抬头看了一眼苏雨柔的背影。苏雨柔在座位上低头翻书,但书页久久没有翻动——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不安。前天晚上苏清鸢又做了一次小测试,这次注入的不仅是温度记忆,还附带了一段情绪——那种一个人在黑夜里缩在木板床上、明知道没有人会来帮你的绝望感。
苏清鸢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弹幕飘过一行字:【实验数据:对比样本建立完成。惩戒前vs惩戒后,苏雨柔的灵魂状态、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均有明显下降。】
是的。她在心里回答。实验数据确认完毕。接下来是下一个实验对象。
周二下午体育课,苏泽宇出现在操场上。他今年高三,平时不上体育课,但今天是高三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他和几个男生在小足球场踢球。苏清鸢所在的班级在操场另一侧跑圈,她经过足球场的时候,正好看到苏泽宇在场边喝水。他穿着一件运动外套,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精神很好。
苏清鸢在经过他身后的那一瞬间,手指轻轻擦过了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触感是暗红色的。灼热,无序,跳跃——像被关在笼子里还在不停撞笼子的野兽。这是苏泽宇的灵魂触感。和苏雨柔那种阴冷的白完全不同。如果说苏雨柔的灵魂是冰,苏泽宇的灵魂就是火——一把没有目标的、乱烧的火。
弹幕实时播报:【第二块灵魂收集完成!苏泽宇的灵魂碎片已入库!】【暗红色,和苏雨柔的冰蓝形成对比,姐弟俩一个是冷的恶一个是热的蠢。】
苏清鸢把那一小块暗红色的碎片压入识海深处。它一到囚笼里就开始乱撞,像一只被关进玻璃罐的马蜂,撞击力比苏雨柔那次强得多。苏清鸢的意识被撞得微微晃动,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用意识之手将它按住。片刻的僵持后,碎片安静下来,悬浮在囚笼一角,和苏雨柔的碎片遥遥相对,仍在轻轻震颤,但暂时不再冲撞了。
弹幕:【苏泽宇的碎片攻击性很强——他的性格就是冲动型,灵魂也是。清鸢刚才那一按,等于在意识层面给了他一记膝撞。】
当天晚上,苏清鸢在杂物间里开始了对第二块碎片的第一次测试。她盘腿坐在床上,闭眼进入识海。苏泽宇的碎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暗红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像一颗被拧暗的灯泡。她伸出意识的手指,轻轻触碰它。没有反应。她把第二段记忆注入进去——十四岁那年冬天,苏泽宇在家里打游戏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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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经过她的房间时看到她蹲在地上洗衣服,嫌她碍眼,一脚踢翻了她的洗衣盆。脏水溅了她一身,她不敢哭,因为哭了他会踢第二脚。
碎片猛地一颤。然后剧烈地震动起来,像被电流击中。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变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反复闪烁。苏清鸢收回手指,退出识海。
弹幕飘过来:【刚才苏泽宇房间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了。人没醒,但灵魂在抽搐。】
苏清鸢睁开眼睛,黑暗中,她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模糊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睡梦中踢翻了床头柜。她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第二个实验对象,激活成功。
周三。苏泽宇一天都脾气暴躁。早饭时因为粥太烫对王妈发了火,出门前因为没找到车钥匙骂了司机,晚上苏雨柔说了一句“哥你最近火气好大”,他直接摔了筷子走人。
弹幕冷静分析:【灵魂碎片进入第一轮轮回中,苏泽宇在梦里体验清鸢的恐惧,醒来以后那些愤怒没地方放,只能往身边人身上撒。他越暴躁就越孤独,越孤独灵魂损耗就越快。】
周四晚上。苏振海出差回来了。他在餐厅里坐了不到十分钟,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夹了几筷子菜,然后上楼进了书房。全程没有跟苏清鸢说一句话。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低头继续吃饭。弹幕替她记着:【苏振海的碎片还没收集。但他跑不掉。】
周末。苏清鸢坐在杂物间的床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十二月初的寒意。她翻到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她看着那行公式,手中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写字。物理学没有“痛苦守恒定律”,但她可以自己建立一个。
她闭上眼睛,进入识海。囚笼里,苏雨柔的碎片和苏泽宇的碎片安静地悬浮着。一冰一火,一冷一热。她伸手,同时触碰两块碎片。
冰与火同时涌入她的意识。苏雨柔的恐惧和苏泽宇的愤怒,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频率在她的识海中并行流淌。她把两种频率分别推送到不同的位面——苏雨柔的冰注入苏泽宇的火,苏泽宇的火注入苏雨柔的冰,各自完整保留原貌,互不干扰。
现实中,苏雨柔从梦中惊醒,浑身发冷却胸口燥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打架。苏泽宇在梦里被一股寒意包裹,四肢沉重如灌了铅。
弹幕深夜观察:【双核运转成功。同时处理两种不同的痛苦频率,清鸢的精神力在进化——惩戒本身也在锤炼她自己的承受力。施加痛苦不需要感情,但需要很强的精神力来区分自我和非我的痛苦。清鸢正在建立这种防火墙。】
苏清鸢收回手,退出识海。她睁开眼睛,窗外夜色深浓。
囚笼里的四块碎片现在只收集了两块。林婉和苏振海的还没到手。但没关系,她不急。她知道那些灵魂碎片一直在那里,等着被她一一收入笼中。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化。她受过的苦,正在变成一条条作用力,精准地作用在每一个施加者身上。
弹幕安静地飘过最后一行:【清鸢,你磕的每一条定律都是用来还债的。睡吧,明天继续做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