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圣华中学门口，苏清鸢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陈茉已经在传达室门口等着了。
“清鸢！”陈茉朝她挥手，手里照例端着一杯奶茶，“给你带的，今天换了个口味，燕麦的，你尝尝。”
苏清鸢接过奶茶，吸了一口。温的，不甜，是她能接受的味道。她说了一声谢谢，和陈茉并肩往教学楼走。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有人骑着死飞自行车冲进车棚，有人在公告栏前看上周的卫生评比排名。
公告栏旁边围了一小群人。不是看卫生评比——是在看另一个公告栏上贴着的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苏雨柔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站在某个慈善活动的背景板前面，怀里抱着一只流浪猫，笑得温柔又腼腆。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圣华中学公益大使——苏雨柔。”
“苏雨柔又上公告栏了。”陈茉小声说，“这学期都第三次了。公益大使、学生会副主席、模联代表……她是不是把所有能竞选的位置都拿下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目光在苏雨柔的笑容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张照片拍得很好——光线、角度、表情都无可挑剔。苏雨柔很擅长这个：在镜头面前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所有人都会喜欢的人。
弹幕飘过公告栏上方：
【公益大使苏雨柔——给流浪猫捐了五百块，然后发朋友圈说自己“心疼得哭了一晚上”】
【学生会副主席——唯一不用竞选就直接任命的副主席，因为她爸给学校捐了一座体育馆】
【模联代表——演讲稿是请人代写的】
【这些事原著里都有，但作者写得像是她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苏清鸢把目光从公告栏上收回来，拉着陈茉往教学楼走。陈茉还在嘀咕“她到底哪来那么多时间搞这些”，苏清鸢没有接话。她知道苏雨柔的时间从哪里来，苏雨柔不需要自己写作业，不需要自己做PPT，不需要自己准备演讲稿。她有林婉帮她安排一切，有苏泽宇替她跑腿，有一整个苏家的资源给她铺路。她的“优秀”是一个团队协作的产物，但呈现出来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的脸。
上午第三节是英语课。英语老师姓李，是个刚从师范毕业不久的年轻女老师，戴一副圆框眼镜，讲课喜欢用分组竞赛的方式调动课堂气氛。今天的课上有一个小组展示环节，四人一组，用英语介绍自己周末做的一件有意义的事。苏雨柔是第三组的组长，她站起来展示的时候，全班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配灰色百褶裙，头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干净又乖巧。她站到讲台前，微微欠身，然后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开始讲她周末去流浪动物救助站做志愿者的经历。“Last weekend, I went to an animal shelter...”（上周末，我去了一个动物收容所……）
咬字清晰，语调自然，说到动情处还会微微垂下眼睫，像是在回忆那些可怜的小动物。她甚至还准备了一组照片，用投影仪放出来——她蹲在笼子前抚摸一只瘸腿的小狗，她给猫咪换干净的饮用水，她抱着那只瘸腿小狗，眼眶微红，像是随时要落泪。
“So I decided to adopt this little dog. He lost one leg, but he still trusts humans. I think that's what love means.”（所以我决定收养这只小狗。它失去了一条腿，但它仍然信任人类。我想这就是爱的意义。）
话音刚落，全班响起了一片掌声。几个女生感动得直抹眼角，同桌对她竖起两个大拇指。英语老师频频点头，还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弹幕直接拆台：
【这只狗不是她收养的——是苏家佣人带回去养的，苏雨柔就拍了张照片】
【救助站是林婉的朋友开的，苏雨柔去那里就是摆拍一下午】
【照片拍完就走了，连狗笼子都没帮忙擦一下，佣人说的】
【这段话的英文稿是林婉花两千块请人写的】
苏清鸢低头翻了一页课本，没有鼓掌。
她没有拆穿。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现在站起来说“这是假的”，全班不会信她，还会觉得她嫉妒妹妹。苏雨柔的团宠光环虽然在减弱，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尤其是在学校里，这栋教学楼、这间教室、这张讲台，全是苏雨柔的主场。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等到光环彻底熄灭的那一天。
展示结束后，苏雨柔回到座位上。经过苏清鸢的课桌时，她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姐姐，你的英语展示准备得怎么样？”
语气甜软，像是在关心。
但苏清鸢看到了她的眼睛。苏雨柔看她的眼神，和看那只瘸腿小狗时截然不同——那份看小狗的温柔是演给全班看的，而此刻看她的这一眼，是不需要表演的、冷冰冰的审视。只有零点几秒，然后苏雨柔就移开了目光，继续挂着她的招牌微笑往前走。
弹幕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刚才那个眼神截图了没！！这才是苏雨柔的真面目！！】
【她的关心和她的嫌弃之间只隔了半个转身】
【清鸢没理她，干得漂亮】
课间，苏清鸢去水房接水。走廊拐角处，她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说：“苏雨柔真的好善良啊，周末还去救助站。”
另一个女生接话：“对啊，而且成绩好、长得漂亮、家里还有钱……简直是完美人设。”
第一个女生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能像她一样啊。”
两个人端着水杯走了，没有注意到拐角后面站着苏清鸢。她把水杯凑到饮水机出水口下面，按了一下开关。水流灌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飘过来：
【“完美人设”的背后是一个团队的包装】
【苏雨柔不可怕，可怕的是全世界都信了她的包装】
【清鸢现在一定在想：没关系，包装纸总会撕破的】
苏清鸢端着水杯往教室走。走廊另一头，苏雨柔挽着林婉的手臂迎面走过来。林婉今天穿了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得精致，手里拎着限量款的包。她是来学校参加家长代表会议的——苏雨柔这学期的“优秀学生家长代表”资格，也是苏振海捐了一座体育馆换的。
苏雨柔看到苏清鸢，立即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
走廊里人不少，这句“姐姐”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让她显得友爱，又不至于太大声惹人反感。
林婉也看到了苏清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下停了一瞬。她这次没有直接忽视她，而是说了一句：“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别给你妹妹添麻烦。”
苏清鸢手里端着水杯，看着林婉，没有点头，没有嗯，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捡起来，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然后判定为垃圾，直接扔掉了。
林婉被她看得皱了皱眉，终究没有等到她任何回应，拉着苏雨柔走了。
弹幕在苏清鸢身后炸开：
【“别给你妹妹添麻烦”——清鸢来学校一周从没迟到没违纪考试成绩优异，她给谁添麻烦了？】
【林婉活在自己的剧本里，清鸢开始脱离那个剧本】
【把亲妈的话判定为垃圾，下一步就是把亲妈的角色设定判定为垃圾】
午休时间，苏清鸢在教室角落里看物理书。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大部分都去食堂或者操场了。她看书的姿势很专注——后背挺直，左手压着书页，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随手演算。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马尾和肩膀上。
陈茉从食堂打包了一份炒面回来，啪地放在她桌上：“你又不去吃饭！给你带了炒面，快吃。”苏清鸢放下笔，接过炒面说了声谢谢。
就在这时，苏雨柔端着一个精致的保温便当盒回到教室。她看到苏清鸢桌上那袋油腻的外带炒面，又看了看自己手里三层保温的高级便当盒，嘴角微微上扬：“姐姐，你怎么吃这个呀？食堂的炒面很油的。下次我让王妈多准备一份便当给你带吧。”语气关切备至，但眼角扫过那袋炒面时的神情分明是嫌弃。
苏清鸢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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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面，嚼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不用。”
苏雨柔愣了一下。她大概算好了苏清鸢会怎么回应：要么会说“谢谢”，那她就可以顺势扮演体贴妹妹；要么会把炒面收起来表示不好意思，那她就可以继续劝说显得自己更懂事。但苏清鸢只是安静地夹起第二口炒面，继续吃，继续看物理书。
弹幕大笑：
【白莲花的善意表演——目标无响应】
【“不用”——两个字，破了她一整套社交剧本】
【苏雨柔的便当盒：好气哦，秀不出去】
苏雨柔抱着便当盒回到座位上，打开盖子，饭菜的香味飘满教室。但她吃饭的姿势比平时僵硬了——夹菜的动作多了几分用力，筷子碰到便当盒边缘发出的声响比平时大。
弹幕最后补了一刀：【白莲花的便当不香了，因为想装的人根本没抬头看她。】
下午放学后，苏清鸢照常收拾书包准备坐公交回家。走到校门口时，她看到苏雨柔站在一辆轿车旁边，正跟班主任王老师挥手道别。林婉坐在车里，车窗开着，她探出头跟王老师笑着说了几句什么，然后目光扫过校门口，正好看到苏清鸢一个人走向公交站。
林婉的笑容没有消失，也没有叫她。就像在街上看到了一个长得有点像熟人的陌生人，确认不是之后，移开了目光。苏雨柔也看到了苏清鸢，她抿了抿嘴唇，什么招呼都没打，只是弯腰钻进了车里。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离校门口。
苏清鸢走到公交站牌下面，在站牌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拉开旧书包的拉链——拉链又卡住了。陈茉从后面追上来，把一杯路上买的酸奶塞到她手里：“拿着，明天见。”然后大步跑向她妈妈的电动车，跳上去搂住她妈妈的腰，母女俩有说有笑地拐进了巷子。
苏清鸢低头看着手里的酸奶，坐在公交站牌下面的长凳上，一个人等车。
弹幕飘过来，很轻很慢：
【陈茉每次都给清鸢带吃的，像是一种无声的“我在”。】
【她不用表演关心，不用在有人看着的时候才温柔。她只是觉得你该吃点好的，就买了。】
【清鸢，你不是一个人。】
苏清鸢吸了一口酸奶。酸的。但比苏雨柔的便当好吃。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她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掠过今天所有关于苏雨柔的画面：公告栏上的照片、课堂上的演讲、走廊里那句低声的“姐姐你的英语展示准备得怎么样”，以及校门口那辆关上车门的轿车。
苏雨柔的面具还在。但面具下面的裂缝，越来越多了。
每次她主动对苏清鸢示好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她的情绪就裂一小块。每次苏清鸢的成绩压她一截，她的自信就崩一小片。每次观众的目光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她的表演就慢半拍。
苏清鸢睁开眼，看着车窗倒影里的自己。
快了。
弹幕顺着她的思绪飘过来：
【不用清鸢亲自撕，白莲花自己会裂。】
【面具戴久了，脱不下来就只能碎在脸上。】
【清鸢现在做的是：少给她提供表演机会。没有对手戏，独角戏演不久。】
回到苏家别墅，天已经全黑了。苏雨柔在客厅沙发上跟林婉一起看电视，看到苏清鸢进门，照例叫了声“姐姐”。苏清鸢穿过客厅，上楼，关门。
杂物间里的课本还保持着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物理翻到第三章，化学笔记整理到氧化还原反应，英语词汇表背到了必修二。她把今天图书馆借来的新书加进书架，然后在床上坐下来，闭上眼睛，进入识海。
苏雨柔的灵魂碎片悬浮在囚笼中央。苏清鸢没有靠近它，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它。它比一周前刚被撕下来时黯淡了至少三成。不是她施加了痛苦，是苏雨柔自己在消耗自己——每次表演失败、每次没有得到期待的回应、每次面具裂开一条缝，灵魂就会暗一点。
苏清鸢退出识海，脱掉校服外套，关掉日光灯。弹幕最后一行字悠悠飘过，像每晚准时响起的晚安铃：【晚安，清鸢。明天继续看白莲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