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能躺赢,全仰仗尾巴 > 160. 第160章
    离开悬歌城时,红雾彻底散了。

    继而便是一场倾盆大雨,仿佛要涤尽世间的所有污秽与遗憾。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屋檐下,积水汇成一道道细流,冲刷着石板路上的尘埃与血迹。

    我与舒岸突破归德城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的雨。

    凄厉的、滂沱的、仿佛天也在哭泣的雨。

    据那时至今,已五十二年。

    可对我来说,如在昨日。

    我望着大雨,摸摸温热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在腐蚀,在一点一点侵蚀着我的泪腺。

    令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安和里,我们从这里进入悬歌城,也即将从这里离开。

    等夜楼里,我们一行好似是最后的客人了。掌柜、小二,排着队从桃夭这里开了药方——也仅此而已。眼下,大家也没有地方去抓药了。药铺早已关门,郎中或死或逃,剩下的,只有这聊胜于无的几张纸,几行字。

    喂饱了小呜呜,我坐在窗下出神。

    春日的急雨,带着一丝寒意,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檐角的水滴连成线,像是谁在哭泣。

    “怎么,在想往事?”

    我瞥了一眼在我身侧落座的渊寂。他鲜少有过于生动的神情,那双眼睛,仿佛只为了观察而存在。

    “你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我收回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你才不关心什么百姓,你也不关心究竟何为义。你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嘴角噙着极淡的笑意,渊寂说道,“瞧瞧,偏是你最了解我喜欢什么。”

    渊寂顿了顿,目光也投向窗外。“照夜,虽我斥责了梁瞳与沈节,却并不意味他们——做错了。”

    我有些怔愣,定定地听着渊寂说下去。

    “照夜,记住,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完美’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道理,“对他二人来说,在月下州撤职查办、甚至可能问罪的威胁下,在暴政已激起民怨的沸点前,他们的选择空间极其狭窄。即便是‘虚伪’和‘自私’又如何?为了生存,一切都可理解。”

    “所以,就选择镇压、欺骗、绑架百姓吗?”我转过头,盯着渊寂的侧脸。

    渊寂眼中是居高临下的清醒。他为这不完美的人性感到愉悦,那愉悦藏在眼底深处,像一簇幽微的火。

    “这不是话本,照夜。”渊寂微微侧头,对上我的视线,“你觉得他们该公开真相,带领清醒的民众进行一场纯粹正义的抗争?但你要清楚——恐慌无法带来团结,只会带来溃散和混乱。他们的选择,恰恰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渊寂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再者,你认为书本上炫耀了几千年的‘义’,就真的纯粹与正确么?”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反驳。

    “不。”渊寂缓缓摇头,“现实中的‘义’,尤其是在生死存亡关头,往往掺杂着妥协、算计和必要的污秽。是啊,‘举义,何有时机一说’——这一个‘义’字,与人心一样,复杂、有趣。”

    渊寂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让我们等等吧。他二人心中的义,究竟会指使他们做出什么选择。”

    我听得惊心动魄,口干舌燥,“无论怎么选择,人界都避免不了一场大战,不是么?”

    “嗯,必然。”渊寂的声音淡淡的,像是谈论天气,“新朝最后一口气呀,在南翊身上。”

    “他南翊,凭什么当这最后一口气?”我攥紧拳头,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当年玉山之难,他南翊又在哪里?和梁瞳、沈节一样,等着拥立新君么?!”

    渊寂看向我。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我眼角的泪——我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哭了。

    渊寂那眼中依旧带着好奇、带着审视,却也有着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还是那句话,照夜。很多事只有立场之分,没有对错之别。”

    “我才不听你的话。”我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是个大混蛋。”

    指尖划过我的下颌,轻轻一捏。渊寂的笑意更深了,语气里竟有几分纵容,“没礼貌的小家伙。罢了,这五十二年不给你算上,原谅你的无礼莽撞。谁叫你可爱呢,照夜。”

    这场莫名其妙的悬歌城之旅,到了尾声。

    离开安和里,我坐在祥云上依旧哈欠连天。阿十帮我梳好辫子,手法熟练,比我自己的还细致。

    “照夜,你是不是还在长身体?”阿十歪着头,一脸认真,“只有小孩瞌睡才多。”

    “照夜睡觉不踏实。”桃夭抱着小呜呜,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那光滑的鳞甲,“一晚上要翻身一百八十遍。哼,能睡好就有鬼了。”

    “好意思说!”我扭头瞪桃夭,“我再也不跟你一起睡觉了,臭庸医!一晚上把我踹下床八次!”

    桃夭翻个白眼。然后,她突然踹了我一脚。自己也从祥云上跳了下去。

    我一下子腾空,猛地清醒,胡乱伸着胳膊想抓住什么——

    渊寂俯下身,轻轻握住我的手。他就这么任我悬在祥云边缘,垂眸盯着下方向他做鬼脸的桃夭。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无奈。

    “臭老爹,我才不跟你回家——”桃夭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笑意,“照夜,跟我走——”

    “可、可恶!”我挣扎着,“臭鲛人,你踹我干嘛——”

    “照夜,再找机会见面吧。”

    我昂起头,瞪着渊寂,“我才不要跟你见面!”

    阿十大笑一声,拍拍我的脑袋,“嘴硬,你会想的。”

    悠悠一笑,渊寂轻轻挠了下我的手心。那触感很轻,像是羽毛拂过。然后,他松开了手,“期待下次见,照夜。”

    桃夭踏着小呜呜,脚尖用力,跃到半空接住我,悠然落地。

    我回头望去,那祥云已走远,只剩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

    桃夭很是得意,一拍小呜呜的屁股,命令其化形,将我一并拐走了。

    一路上,我从桃夭这里知晓了凤琤的最终结局。

    凤琤的尸身,被从地下截获的大红水蛭体内发现。他们猜测,是凤琤过于近距离接触了这个妖兽,才惨遭吞噬。结局就是——大红水蛭被处死,作为了红绡林的营养土。

    真是奇怪。这红绡树到底有何特别?除了强身健体,就没点阴谋在里面?

    我又问红绡林大范围种植了么?

    桃夭却说,红绡林在月下州以及周边三城种植更多,反倒是仙界不种了。所谓流行,也不过是暂时的,仅此而已。

    罢了。人界眼下的危机,恐怕比什么红绡林更大。

    一路翻越落雁山,我和桃夭、小呜呜再次回到了闸关里。

    我原本准备从狗洞钻进去,以躲避守军盘查。结果桃夭直接亮出了腰牌,光明正大将我带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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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

    随后我们直奔等夜楼,用小呜呜不知从哪儿顺来的利衡币住了店。

    我刚洗漱完毕,就听到楼下传来不小的动静。

    我探头一看,心立刻吊在嗓子眼——

    是赤鳞军!

    为首那身着军甲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呜呜的买主,南弦!

    我慌得六神无主,立刻准备跑路。再定睛一看——

    桃夭正叉着腰站在南弦面前,气焰嚣张。

    我顿时恍然大悟,桃夭可是渊寂的女儿,南弦又是南翊的义子,而南翊又是渊寂的学生。这么一说,桃夭自然有嚣张的本钱。

    啧,小呜呜这家伙,吃了人家三斤牛肉,便围着对方疯狂摇尾巴,企图再吃三斤。

    我一咬牙,还是干脆露了面。想着无论如何要把小呜呜堂堂正正赎回来才是。

    “桃夭神医驾临,怎得无声无息,也不知会一声?”

    桃夭冷哼一声,拎起小呜呜晃了晃。那小东西在她手里四肢摊开,一脸无辜。

    “我桃夭走哪儿可没义务向你南小将军报告。”桃夭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挑衅,“别说废话,我听照夜说这小狗之前被你买了。开个价,我们要赎回来。”

    我心中一暖,连忙贴着桃夭,心想这臭庸医还算有点良心。

    南弦冷笑一声,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向桃夭。

    “是么?”他的声音很冷,却又有一种压抑着的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既桃夭大人觉得与我无关,又何必利用我给你的腰牌——自由出入!”

    话音未落,南弦以迅雷之势扯掉悬在桃夭腰上的腰牌。

    我眯着眼一看——那古朴的腰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南”字。

    事情发展到这里,纵使我是个睡了五十二年的山里蹲,也能觉察出眼前这充满火药味的二人关系不简单。

    “给我拿来!”桃夭一把夺下腰牌,瞪了南弦一眼,脸颊却泛起了不自然的红,“这是你给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很好。

    桃夭这句话,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我看向黑着脸的南弦,等待他出招。万万没想到,这护国大将军的副将,直接下了杀招。

    只见南弦怒视着貌美无双、却有点坏的三界“神医”鲛人桃夭,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怒和担忧——

    “这腰牌,给的是我南弦的妻子桃夭。”南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而不是你这个在新婚之夜逃跑的——神医桃夭!”

    气氛有些微妙。

    我和桃夭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请出了等夜楼,送进了赤鳞军驻地。

    不见施印等人,我便好奇地问了南弦的亲兵。对方见我与桃夭是一伙,又被南弦亲自“请”了回来,那日又目睹了我飞跃深渊的“仙术”,自然对我也毕恭毕敬。

    原是那盘旋在悬歌城上空的红雾散去,原本等待十身仙人发出召回令后再进军的赤鳞军,接到月下州军令暂停行进。施印则带人先去探查,而后再做打算。

    我心中一阵叹息。

    人界局势日益紧张复杂,已处在大战前夕。新朝啊,也许很快就要被新的王朝代替了。

    这群兵喂饱了小呜呜,便带着它在操练场上玩耍。我坐在树下,看着那团墨色的小身影在一群穿铠甲的壮汉中穿梭,尾巴甩得飞快,时不时还叼着谁的靴子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