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又藏起来了……”
尾巴慢悠悠攀上来,柔软的尖端贴了贴我的嘴唇,带着笑意,“放心,我一直都在,也听得见外头的动静。”
“什么嘛,昨天我被渊寂带走了,你都不出来救我。”
“……带走?”尾巴忽然顿住,急忙拽了拽我的头发,“晶盾呢?可有反应?”
我摇摇头,将尾巴拢在手心,借着地脊幽光沿砺魂崖边缘缓缓行走,“许是……未从渊寂身上察觉杀气?”
沉默片刻,尾巴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此人极擅掩饰。他杀人或许根本无需杀意——于他而言,杀戮如同呼吸般自然寻常。”
我脊背窜上一阵寒意,嗓音干涩,“你是说……当年渊寂杀煌木时,亦未流露半分杀意,甚至未曾出手?”
“嗯。切记,绝不可轻敌。”尾巴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有的沮丧,“照夜,我不敢再长久沉睡了。所以……再‘胖’些时日,可好?你别生气。”
我忍不住笑了,将尾巴搂进怀里,“眼下哪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得尽快找到小青,然后去玄洛城接焉耆。”
温暖的身躯贴着我的脸颊,流溢着淡淡绚光。尾巴轻声道,“嗯,别怕,我始终在的。”
“……话说,你和小初,究竟算什么关系?”
“理论上是同源一体,却非完全重叠。”尾巴蹭了蹭我的耳廓,语气里透出些许调侃,“说句不中听的——这情状,在医师眼里,大抵叫作‘精神分裂’。”
“啊?小初有病?”
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尾巴大笑起来,“啊哈哈哈,下回我要拿这话,好好臊一臊那榆木脑袋。”
我也跟着笑了。看来,他们确非完全重合的同一人格——他们各有各的性格,也会各有各的秘密。
今日的“警示教育”以参观寂灭池作结。陆续离去的仙人与学子们神色各异,想必皆对那传闻中能将人冻裂的寒池心存余悸。
宏音将余下杂务尽数丢给面色不豫的云啼,便携我离开。途中,他向我解释此番布局的用意——远比我想象的更为深远。
以他对渊寂行为模式与思考方式的了解推演,他要利用的,正是对方那份近乎本能的好奇与探究欲。以尽可能延宕、拉长时间,直至做好万全准备,再直面这样的敌人。他会主导节奏、拿捏分寸,以最小的代价紧紧攥住对方的注意,毕竟对于渊寂而言,唯有“有趣”、具备观察价值的存在,才值得留存。
我迎着拂面的风,心中默想,好在还有宏音这样心思深湛之人在。他擅用亲人、友人,乃至敌人。所幸的是,他的心正如他所驾驭的纯水——透澈明净,存在却无形,无声却有力。
柔润的风啊,无处不在的风,卷挟着夏日微燥气息的风……你能告诉我,那朵青莲究竟在何方吗?
风没有回答。这世间,本就不是处处皆有风。
自那日后,尾巴几乎与我同起同卧,甚至时常先我一步醒来,轻唤我去送行。今日,溟牙、无悔与桃夭皆要暂别灵璧城,随南翊将军奔赴另一处战场。
云南门外,众人神色各异。我望着他们,心头莫名漫起一层薄雾般的怅惘。
无悔仍在絮絮叮嘱我,可千万别去选什么天妃!实在不想喊我姑母;桃夭则雀跃地朝宏音一遍遍炫耀她的“阶段性胜利”——成功接近熟睡中的亲爹,并为其脸上添了只“大王八”;溟牙休养数日,仍有些恍惚懵懂,尾巴趁机悄悄探了探他的行囊——里头塞满了与玄洛君相关的物件,吃的玩的,一样不少。
至于南翊,或许是神情最沉凝肃穆的一位。他来灵璧城求援数月,仅得两百仙军,尚不知该如何应对盘踞玄洛、银柳二城的怪物。
望着驾飞兽浩荡远去的队伍,我心中空落落的,一股说不清的哀戚弥漫开来。
将我送至嵊风殿后,宏音便需往听雨楼处置庶务。我独自绕过随风轻曳的垂纱幔,行至渊寂寝殿外,远远又瞥见碎蝶——她正紧紧搂抱着一叠渊寂换下的衣袍自我想象。
见多了“变态”行径的尾巴,此刻也有些不理解了。他觉得此事超出了自己的认知范畴,可瞧着碎蝶那般陶醉神情,又仿佛悟到了什么——他自己,不也总爱贴着我发丝轻嗅气息么?
耐心候到碎蝶心满意足离去,我与尾巴方悄悄潜入殿内。因无人施展“分水之术”,我们只得憋足一口气沉入池底,穿过那道隐秘的门扉,神不知鬼不觉地再次来到玲珑境那扇光纹流转的“门”前。
好在我辨别各境的方式颇为简单粗暴——任其如何排列变幻,我皆能凭“色彩”差异认出渊寂那间地下书房所在。尾巴对此始终不解,这些境皆浸染着源涡池的仙力,若论色泽,本该浑然一体才对,本不应存在“颜色”上的分别。
可我就是能分辨。
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下空间里回荡着热泉汩汩涌动的轻响。我提起裙角,蹑足走进渊寂的书库——很好,他不在。尾巴便立刻弹射起步,开始飞速翻阅那些正儿八经的古籍。
既然尾巴这么努力,我就可以偷偷懒了。我有些好奇这附近的热泉究竟延伸多远,便顺着石壁间的小径,循着那股暖湿的气息,朝更深处悄然走去。
我原以为这幽深地下唯有黑暗与腐朽,却不曾想,热泉所在之处竟另有一番景象。
渊寂书库最深处,穹顶高阔,一眼乳白色的热泉在其中静默蒸腾,水烟如纱,袅袅弥漫。池畔岩壁覆满了一种唤作“烛昙”的珍异花卉——叶片墨绿肥厚似玉,叶脉却透出萤火般的微光;花朵形如倒垂的银铃,花瓣是半透明的冰蓝色,边缘泛着珍珠似的柔晕,花心处探出几缕细如星芒的金蕊,随着氤氲水汽轻轻摇曳。这些花并非长在泥土中,而是直接从温热莹润的晶石隙间绽出,一丛丛倒悬而下,宛若岩壁流淌下的一片凝固星瀑。
这是我第一次在书卷之外见到烛昙,且是如此盛大的一片。
池水被层层叠叠的烛昙环抱,偶尔有花瓣飘落水面,并不沉坠,只浮在乳白的烟霭间徐徐打转,瓣上的微光将水面映成一条碎星流淌的河。我忍不住伸手轻拨,水温略烫,指尖划过时,仿佛划开了星河。
正当我全然沉浸在这异景中时,水面之下却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个人影,缓缓自水中浮起。
我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住。
是渊寂。他竟在这里泡澡。
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湿发贴在他颈侧,水珠沿着锁骨与胸膛的线条滑落。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乳白色的雾,对视了片刻,渊寂忽而低笑出声,嗓音被水汽浸得有些低哑,“照夜,你的出现,总叫人觉得惊喜。”
“我……我来看看师父珍藏的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渊寂缓缓游近,带起细微的水波。一只湿漉漉的手自水中伸出,握住了我的指尖。他的掌心很热,比泉水更甚。
“哦,如此说来——”渊寂抬眼望来,眸中映着烛昙细碎的光,“你在此处玩水,便是有人在替你……看书?”
不待我回答,渊寂已从容起身,一步一阶踏上池岸。水珠从他身上滚落,在烛昙微光里划出晶亮的弧线。我眼神无处安放,慌忙侧身,颊边止不住地发烫。可这具赤裸的身体却毫无遮掩之意,就那样站着,任水汽缭绕,任光影流淌,坦然得仿佛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照夜,”渊寂的声音很近,几乎贴在我耳畔,“若好奇,便用手指触碰,用眼睛记录。不必回避。”
我的鼻尖几乎要触到渊寂起伏的胸膛。我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泉水与烛昙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味道。我深吸了几口气,终于缓缓抬起眼,将微颤的手掌贴上渊寂心口——
那里,正传来沉稳而有力的搏动。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问,“□□有极限吗?”
陌生的心跳,正透过我的掌心一下下撞进我的感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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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奏,这细微的起伏,我会牢牢记住。
“有。□□充满缺陷,却仍旧是最完美的容器。”渊寂垂眸看着我,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讨论书上的字句,“你也曾这样探查过舒岸?”
“……从未。”我指尖微微一缩,“我与舒岸,从未这么……亲密。”
渊寂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只湿漉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背,将我的掌心更用力地按在他心口。心跳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一声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你将这行为,定义为‘亲密’?”渊寂低声问,气息拂过我额前的碎发。
“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渊寂忽然松手,转身披上一件素白外袍,衣襟随意拢着,仍露出大片湿润的胸膛。低笑了一声,他侧首道,“你过于纯情了,照夜。在我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触碰——你若想借此得到什么答案,很可惜,如此浅表的接触……远远不够。”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照夜,”渊寂眸光深静,像是早已看穿我所有辗转的思绪,“你想知道我与舒岸是否相同,是否已被那东西……占据。”
原来渊寂一直知道我不敢问出口的话。我紧跟他几步,在他踏入书库前抢先奔了进去,一把抓起还在埋头翻书的尾巴塞进衣襟。
“那你能回答我吗?”
渊寂的目光落在我衣领间隐约露出的那一小截光晕上,停了片刻,才淡淡道,“是,也非是。答案如何,全凭你决断。”
“照夜,我们走。”尾巴的声音极轻地响起。
我牵起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向后撤了半步,“帝君……照夜先行告退。”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飞奔离开。直至我冲出那处幽深的地底密洞,仍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渊寂依旧立在烛昙微光与水烟交织的朦胧处,远远地注视着我。
重返嵊风殿时,我恰巧撞见笏影正将一卷呈报轻放在渊寂的书案上。她被我浑身湿透、自浴池中仓皇冒头的模样惊得不轻,竟忘了拽住我质问为何私闯帝君寝殿,只呆立原地,目送我踉跄奔出殿外。
一路跑到熙攘的长街上,我才喘着气停下,拧了拧衣摆上仍在滴落的水珠。
“尾巴,”我低声问,“可有什么重大发现?”
“……没有。”
“那你为何急着叫我走?我还以为你掌握了什么关键线索。”
尾巴轻轻跃上我头顶,叹了口气,“不是线索。我感受到了一闪而过的杀意——并非对你,而是对我。渊寂他……或许已察觉我并非岁兽妖的内丹了。”
我心头一紧,“说来,尾巴……煌木在世时,难道从未察觉鸿珠三仙有异么?”
“这三鸿珠仙存世已六百年,是煌木之前的仙帝陆曦亲封,故而无人起疑。况且,”尾巴顿了顿,声音压低,“十身、百目与千手,几乎已无膣藟的外在特征。若非你亲眼见过他们的真身,也绝不会相信那是经由怪物改造而成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未公然害人。”
不等我接话,尾巴继续道,“煌木后期其实已隐隐觉察不对劲。他不惜代价铸造结界、移栽澜歌树、开辟源涡池与玲珑境,正是为了制约膣藟的蔓延。”
“哎……真叫人烦恼。正需要小初的时候,却怎么也无法遇见他。”
听我抱怨,尾巴轻笑一声,柔软的尖端拂去我眼睫上将坠未坠的水珠,“小笨蛋,你能见到他,已是奇迹了。照夜,这世上只有极少数人……能叩开量海深处的大门。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原来,那藏着金丹的沸腾之海,就是量海么。
我有些吃惊,量海量海,还真是海。
一无所获的一日。穆青的下落依旧如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我仍在拼命思索,他会在哪里?那定是一处他无法挣脱的囚笼——否则,他早该来找我了。
可我始终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所在,能困住那样的穆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