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宝抱着阿娘，心里不是滋味。
每次见到她流泪，自己都能说出一套又一套的道理，来哄她开心，可这次却不一样，她努力地张了张嘴，“阿娘……”
年宝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不过，换谁不会伤心呢？
自己的家人不肯认自己，便是谁也会伤心的。
要是沈清沅哪天不认自己了？
年宝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感觉眼泪又涌了出来，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沈清沅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抬起头，目光越过二夫人，直接落在了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在说完话之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模样，半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佛珠，像一尊泥塑的菩萨一般，不动不语。
沈清沅看了她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千里迢迢从南边走到京城，脚上磨了无数个血泡，手上扎了无数个针眼，就是为了来找这个人。
可这个人，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老夫人，民妇冒昧了。”
她说完，抱着年宝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岫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看老夫人又咽了回去，只默默跟在后面，替她掀开了帘子。
二夫人还在身后说着什么，声音尖利，像针一样扎在沈清沅背上，“以后别再放这种人进来了，万一冲撞了老夫人，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知道了，二夫人。”门房在外头讪讪地应了一声。
外面的沈清沅自然也听到了声音，她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理会。
与来的时候不同，她如今万念俱灰，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阳光照在身上，按理应该是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年宝趴在她肩头，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能感觉到有冰凉的眼泪在往脖子里流。
知道她在哭，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法说别哭了，因为年宝没有错。
她也没办法说没关系，因为这件事，真的很有关系。
沿着长街一步一步往前走，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她们。
走了好一会儿，已经看不到丞相府的影子了，年宝才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小兔子一般，声音哑哑的，“阿娘，年宝没有看错……”
“阿娘知道。”沈清沅叹了口气应了她一句，用尽力气弯了弯嘴角，笑意没有展开，只一下就消失了踪影，“年宝没有看错。”
“那她为什么不认阿娘？”年宝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年宝都跟她说了，阿娘等了她二十多年，阿娘走了好远好远的路，阿娘绣花绣得眼睛都熬红了……她都听到了，可她为什么不认阿娘？”
沈清沅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是啊，为什么呢？
“因为阿娘找错人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老夫人，不是阿娘的娘亲。”
“不是？不可能不是——”
沈清沅打断了她，把年宝放在地上，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年宝，你相信阿娘吗？”
年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相信！年宝当然相信阿娘！”
“那阿娘说找错了，就是找错了。”沈清沅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声音之中满是坚定，“走吧，咱们回去。”
年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阿娘微微发红的眼眶，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伸出小手，轻轻擦掉阿娘眼角那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阿娘别难过，年宝陪你继续找，京城那么大，总有找到的一天。”
沈清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低下头，将脸埋在年宝小小的肩头上，肩膀轻轻颤抖。
年宝搂着她的脖子，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哄自己睡觉时那样。
“阿娘不哭，年宝在呢，一直在呢，年宝会一直陪着阿娘的。”
回到裁缝铺后巷的住处，已经是巳时了。
周娘子正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看到她们母女回来，忙迎了上来，“哟，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夫人的绣品还满意吗？”
沈清沅点了点头，闷闷地回道，“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周娘子看出她脸色不对，没有再追问，只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今儿铺子里不忙，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沈清沅道了谢，牵着年宝回了后院。
关上房门，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年宝站在她面前，小手攥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见过阿娘这个样子。
在黑风寨的时候，阿娘被山匪抓去，手里攥着短刃，指节发白，嘴唇在发抖，可她没有哭。
在那个闹瘟疫的村子里，阿娘熬了七天七夜的药，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烫了无数个泡，可她没有喊过一声累。
可是今天，阿娘哭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老奶奶不要她。
年宝蹲下身，伸出小胳膊，轻轻搂住沈清沅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脸颊上。
“阿娘，你是不是很难过？”
沈清沅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年宝有些喘不过来气，但还是没有挣扎，乖乖趴在她怀里，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娘别怕，年宝在呢。”
“年宝会一直陪着阿娘的。”
过了许久，沈清沅终于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伸手揉了揉年宝的脑袋，声音有些哑，“年宝饿不饿？阿娘给你做饭去。”
年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年宝饿了，但年宝不想吃饭，年宝想陪着阿娘。”
沈清沅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
“阿娘笑了！”年宝高兴得扑过去，抱住她的脖子，“阿娘终于笑了，阿娘笑起来最好看了！”
沈清沅将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走，阿娘给你做饭去，想吃什么？”
“年宝想吃阿娘做的面！”年宝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
沈清沅被她夸得弯了弯嘴角，抱着她走进灶房。
年宝趴在她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房门，小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闻着阿娘身上咸咸的味道，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阿娘别怕。
年宝一定会帮你找到外祖母的。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