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沅愣了一下,“你有办法?”
“嗯!”年宝用力点头,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年宝可以用符呀!画一道‘手稳符’,贴在阿娘手腕上,阿娘的手就不会抖了!”
沈清沅停下脚步,蹲下身,捧着年宝的小脸,“年宝,娘亲知道你是好意,可是娘亲不能用你的符。”
“为什么呀?”年宝眨巴眨巴眼睛。
“因为娘亲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沈清沅解释,“如果娘亲用了你的符,绣出来的东西再好,也不是娘亲自己的本事,这跟你帮娘亲换粮食、换药材不一样,那些是娘亲做不到的事,你帮了娘亲,娘亲感激你,可绣花是娘亲唯一会的手艺,如果连这个都要靠你,那娘亲就真的什么都不会了。”
年宝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小胳膊,搂住沈清沅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阿娘,你是天底下最厉害的阿娘。”
沈清沅眼眶一热,紧紧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看着远处那一片亮起来的灯笼。
“年宝,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年宝。”
……
回到陈宅的时候,周伯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虽不算丰盛,却比沈清沅这些日子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精致。
年宝饿坏了,扒在桌边,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的说,“周爷爷做的饭好吃!比年宝吃过的所有饭都好吃!”
“小小姐慢些吃,还有呢,别噎着。”周伯被她夸得脸上笑开了花,连皱纹都舒展开了,又给她添了一碗汤。
沈清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吃着,心里却在想那块绛红色的绸缎。
百鸟朝凤。
凤凰的眼睛要用打籽绣,每一颗籽都要大小均匀,紧紧挨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散了,凤凰的尾羽要用盘金绣,金线要盘得密不透风,又不能压得太死,失了灵动。
百鸟的羽毛要用套针、抢针、接针、滚针……每一种针法都要恰到好处,不能多一针,也不能少一针。
她从来没有绣过这么复杂的东西。
可她必须试试!
“阿娘,你在想什么呀?”年宝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
沈清沅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饭粒,笑了笑,“没什么,快吃吧,吃完了早点睡。”
年宝乖乖点头,又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阿娘,年宝今晚不睡觉了,年宝帮阿娘看花样!”
沈清沅被她逗笑了,“你又不识字,怎么看花样?”
“年宝可以用眼睛看呀!”年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年宝的眼睛可厉害了,能看出哪里绣得不好,阿娘绣,年宝在旁边看着,哪里不对年宝就告诉阿娘!”
沈清沅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揉了揉年宝的脑袋,声音有些哑,“好,阿娘听年宝的。”
……
夜深了。
陈宅的东厢房里还亮着灯。
沈清沅坐在桌前,将那块绛红色的绸缎展开,铺了大半个桌面。
花样上用淡墨描着凤凰的轮廓,羽毛层层叠叠,尾羽拖了三尺长,每一片都要用不同的针法,光是看花样,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拿起针,穿好线,深吸一口气,落了第一针。
手还是抖的。
针脚歪了一分。
年宝趴在桌边,托着腮帮子,歪着脑袋看她,小脸皱成一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说要帮阿娘看花样,可她哪里看得出好坏,她连绣花针都没摸过,那些针法花样,在她眼里就是一堆密密麻麻的线。
可她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阿娘会失望。
年宝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蹬蹬蹬跑到沈清沅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沈清沅的手腕上。
“年宝?”沈清沅愣了一下。
“阿娘别说话。”年宝闭上眼睛,小手覆在沈清沅的手腕上,一动不动。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她小小的掌心涌出来,顺着沈清沅的手腕往指尖淌,像春天的温水,缓缓流过每一条经络。
沈清沅的手不抖了。
“年宝,你……”
“年宝没有用符。”年宝睁开眼,笑眯眯的,“年宝只是把阿娘身上的灵气聚到手上,这样阿娘的手就不抖了,这不是年宝的本事,是阿娘自己的本事,灵气本来就是阿娘身上的,年宝只是帮阿娘找回来。”
沈清沅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小脸,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年宝不会让她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手稳稳当当,针脚均匀细密,一针一针落在绸面上,像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年宝趴在桌边,看着阿娘的指尖在绛红色的绸缎上飞舞,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沈清沅余光瞥见,轻声说了一句,“年宝,去睡吧。”
年宝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年宝不困,年宝要陪阿娘……”
话没说完,小脑袋已经趴在了桌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沅放下针,轻手轻脚的把她抱到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年宝,谢谢你。”
……
到了第七日,百鸟朝凤终于绣完了。
沈清沅把绸缎展开,铺在桌上,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
凤凰居中,五彩羽毛层层叠叠,尾羽拖曳如流云,每一片羽毛都用不同的针法和颜色,打籽绣的眼睛圆润饱满,盘金绣的尾羽金光闪闪,百鸟环绕,或飞或栖,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比她想象的要好。
年宝也趴在桌边,小嘴张得圆圆的,“哇——阿娘好厉害!这只鸟要飞出来了!”
沈清沅眼眶一热,弯腰将年宝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年是阿娘的福星。”
年宝被亲得咯咯笑,搂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阿娘才是年宝的福星!”
第二天一大早,沈清沅就带着年宝去了裁缝铺。
妇人接过那块绛红色的绸缎,展开,铺在柜台上,低着头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凤凰的尾羽,却迟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