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话,沈清沅心头一紧。
她虽没亲眼见过,却也知道高热又咳血在灾荒年里意味着什么。
瘟疫!
她不能带着年宝继续冒险。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找借口离开,却不想年宝却站起来扯了扯她的衣角,奶声奶气,“阿凉,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悄悄看吧,说不定真的能帮上忙呢。”
“年宝不怕?”沈清沅蹲下身,与她四目相对。
年宝老老实实点头,却挺了挺胸脯,“可是怕也要去呀,阿凉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他们给了咱们窝窝头,咱们就想办法救他们的命。”
沈清沅眼眶微热,伸手将年宝揽进怀里,“好,娘亲听年宝的。”
陈伯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嘴唇翕动了几回,到底没催。
沈清沅站起身,朝他点了点头,“老伯,带我们去看看吧。”
陈伯连声应着,转身引路。
……
那户人家在村子西头,离老槐树不过百步之遥。
陈伯推开门,才跨过门槛,一股酸腐的腥气便扑面而来。
沈清沅下意识将年宝往身后拉了半步。
堂屋地上躺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来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如枯井,嘴唇干裂起皮,露出发黑的牙床,裹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蜷缩在干草堆上,胸脯急促起伏。
里间的土炕上,妇人歪在褥子上,怀里还搂着那个婴孩,听到有人进来,努力睁开眼,目光涣散的看向门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来。
“今早还好好的,喝了粥回来还说总算吃了一顿饱饭,夜里就烧起来了。”陈伯站在门边,止不住的叹息,“谁曾想,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她男人便吐了血,眨眼的功夫,人就成了这样,她还想着照顾她男人,谁知道,这也不成了。”
年宝从沈清沅身后探出头,只见那婴孩头顶盘着一团灰白色的气,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蠕动,正一点一点往心口的方向爬。
“阿凉,这不是一般的病,是疫。”年宝扯了扯沈清沅的衣角。
沈清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在慈济院时听年长的姑姑说起过,邻县发了大水,水退了之后便开始死人,先是发热咳血,然后浑身起黑斑,一人染上,全家遭殃,全家染上,整村覆没。
官府派了兵丁来,把染病的人家封在屋里,门口钉上木板,任由他们在里头自生自灭。
后来死的人太多,怕瘟疫蔓延,便干脆放了一把火,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
沈清沅攥着年宝的手不自觉的收紧,忙转过身,问道,“老伯,这村子里还有没有别人也起了热?”
“西头的王寡妇说她孙子昨晚有些咳,东头的李木匠今早没起来干活,他婆娘说他浑身发软……算上这一家,怕是七八户都有了。”陈伯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七八户。
这数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年宝却没有犹豫,松开沈清沅的手,走到那个婴孩面前。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平安符,咬破指尖,在符背画了几道繁复的纹路,然后将符纸叠成一个极小的三角,塞进婴孩的襁褓里。
符纸贴上婴孩胸口的瞬间,那团灰白色的气骤然一滞,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小脸上的潮红褪了几分。
她又画了两道符,交给陈伯,“爷爷,这两道符,一道放在水里煮了,给病人喝,一道贴在门框上,不要让外人进来,这病会过人,没病的人不要靠近他们。”
陈伯接过符纸,手在发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花,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丫头……”
“爷爷别怕。”年宝仰起头,朝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年宝有办法的,年宝去找药。”
她转过头,拉着沈清沅的手往外走。
出了院门,拐到一处无人的墙角,才道,“阿凉,年宝要去找天道爹爹,那个村子里有药,很多很多的药,年宝去换一些来。”
沈清沅蹲下身,捧着她的脸,眼底带着几分心疼。
自己这小小的孩子,却有这么大的本事,甚至还有这么大的善心。
她又将年宝搂进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年宝,你答应娘亲,到了那边,不许逞强,不许跟人打架,换了药就回来,娘亲在这儿等你。”
“拉钩。”年宝乖乖点头,伸出小手指。
沈清沅伸出手指,与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年宝松开手,退后两步,小手覆上眉心的花钿胎记。
……
白光闪过,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往常的田地,而是一片药材田。
薄荷、柴胡、板蓝根、金银花……一株株挨挨挤挤,叶子肥厚,根茎粗壮。
年宝蹲下身,摸了摸脚边一株半人高的板蓝根,叶子油亮。
她掐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了嚼,一股苦涩在舌尖炸开,小脸皱成一团,却舍不得吐掉。
以往在天上时看着那些酥酥婶婶们供奉的药,说是能救人的,原来是这样的苦。
她爬起来,沿着田埂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弯腰在地里忙活。
“伯伯!婶婶!”年宝跑到近前才看清,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的给一株灵芝松土,“老伯,年宝想问您借些药材,成不成?”
老伯抬起头,看到眼前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奶娃娃,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竹签,擦了擦额头的汗。
“小娃娃,你爹娘呢?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年宝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瘪,挤出两滴眼泪来,“年宝跟阿凉在赶路,路上遇到一个村子,村子里好多人生了病,发热咳血,快死了,年宝想帮他们,可是没有药……”
“老伯,年宝不要白拿,年宝用这个换。”
她从怀里掏出三枚平安符,双手捧着递到老伯面前。
老伯接过平安符,翻来覆去的看了看。
符纸是寻常的黄纸,朱砂也是寻常的朱砂,可那符上的一笔一划如行云流水,不像人间的手笔。
他活了大半辈子,采药制药,也见过不少游方道士画的符,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丫头,你这符倒是奇特,但我用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