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午餐在诡异的氛围中度过,几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女似乎是这里的仆人,他们给所有病人发放一颗赤红的药丸,看着大家吃完了,才推着餐出来。

    汤药的镇定作用让病人们很快安静了下来,谢春风被人看着,只能也跟着吃,由于药丸太大,她只能藏一半在舌头底下。

    尽管如此,药效还是发作了。

    药丸神奇地抹去了心中原本激动不安的情绪,哪怕再想那些令人忧虑的事竟也没有感觉了。

    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过了一天,幸好这药没有彻底损伤她的大脑,等到晚上,谢春风勉强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洛里安看到她的样子才想起自己的疏忽,脸上露出了十分愧疚的表情:

    “抱歉,我忘记了,等到下次用早午餐时,先吃一片这个。”

    他从大衣里摸出了一个帕子,里面装着能看出粗糙植物纤维的药片。

    谢春风沉默着接过。

    她想过很多次要如何开口,真到了这个时候,原本想好的表达统统变成了无序的字符,再也组织不起来:

    “医生,你说我的病会好吗?”

    洛里安轻挑眉头,似乎早就想到了她的反应,他拉开凳子坐下,像是和邻里唠家常一样,对她温和地勾了勾唇角:

    “原来是担心这个,昨天你刚从过去来到现在,需要一定时间休息,不然就真的要变成这里的一员了。”

    他点了点桌面,昏黄的火光照不透那双浓黑的眼底。

    紧接着,他又说了些记忆里的细节。

    这会不会是早有准备呢?

    谢春风依然无法完全信任他,但出于静观其变的心态,她还是应着对方的话,不时地点头表示认同。

    洛里安也不是傻子,知道她心有犹疑,便以好好休息为借口,承诺半个月后再来看她。

    在疯人院的日子拘束而无聊,每天只有上午下午各两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其余时间则禁止出门。

    有了洛里安的药片,镇定汤药的对她已经没有效果,漫长的囚禁让她非常容易烦躁。

    慢慢地她也理解了那天洛里安话里“最后一碗汤”的意思。

    连续三天,疯人院的伙食都只有硬的能砸死人的面包片、一周里只有三天供应且少得可怜的硬肉干,以及洗干净的包菜和豆子。

    偏偏水是定量提供的,每人一天一小桶,其中大半桶用来洗漱,能喝的就非常少。

    第四天,谢春风终于熬到了放风时间,今天来查房的是一个名叫大卫的红发少年。

    经过观察,疯人院查房的一共就两个人,他们轮流值班,大卫和另一个人相比对人和善得多。

    趁着对方检查房间是否有危险物品的时候,她借机攀谈起来。

    “唉,这每天给的水,实在太少了。”

    “是啊,实在太少了。”

    “嗯?你们也和我们一样吗?每天一小桶?”

    大卫看完床底下,站起来向她点头笑了笑又走向了另一边:

    “不一样。”

    “哦。”

    尝试半天,谢春风有些尴尬,她知道,尽管大卫的性格好,可同样把她当作疯子,聊起来不是重复自己的话,就是尽量简短地终结话题。

    “不知道分配水的人是谁,能不能帮忙带个话,只有一小桶,真的不够用。”

    大卫终于抬起那双总是微笑的褐色眼睛,她能看出其中带着的戒备:

    “抱歉,之前有先例,主教认为过多的水对你们的病情不好。”

    他离开了,谢春风的心也跌到谷底。

    走廊里,几个病人聚在一起,畅谈着她听不懂的哲学、炼金术乃至魔法问题。一本正经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谢春风融入不进,正常人也拒绝和他沟通。

    “什么有害健康,其实是有一次好几个病患大小便失禁,正巧那天圣坦丁的主教来访,撞见了这一切,回去没多久那位主教大人死了,外面的人说那些病人受了诅咒,说一切是魔鬼的阴谋,最后他们锁定了一个泉眼,对泉水进行了驱魔。”

    “但其实,是那天的面包长毛了,疯子吃了被毒死,没疯的都没吃。”

    “院长对此心知肚明,死掉的病人给他节省下了一笔费用,但为了展示对教会的忠诚,驱魔仪式大办特办,借神之口,限水限粮,要是再有人因为排泄饮食而死,也会非常的体面,不会弄的满床狼藉。”

    怀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自从那天起,他一直躲着她。

    “我的室友就是因此而死,死之前他一直说自己肚子很疼,他求我救他,但我也没办法,他的肚皮跟石头一样硬。”

    谢春风听完,眉头紧皱:

    “你想说什么?”

    怀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

    “尽管如此,我亲爱的朋友,你不会有事的,在这里,只有该死的人才会死,我也一样。”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谢春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莫名想到了小时候姥姥给她讲得拍花子拐卖儿童的故事。

    她拍打着肩膀,试图把不存在的“迷药粉”拍掉。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好像黑了一块。

    不是错觉,确实有个地方看不见了。

    她颤颤巍巍地停下来,对着周围仔细观察一番。

    什么情况?明明她能看见啊,目之所及,清清楚楚,不是飞蚊症也没有眼花,可她就觉得有块地方被蒙住了。

    难道怀特真的给她下了什么药?

    对于一个有前科的人来说,这很有可能。

    谢春风有点生气,但又怕像上次那样被迷晕,她走到怀特的房门前,打算在门外喊话。

    手刚碰上门,她感到有些不对,掌心好像碰上了一个肉包,有些刺痛。

    诡异的触感让她立刻撒了手。

    什么东西,好恶心……

    可门是光滑的,除了有些磨损和莫名的刀痕,没有能符合那种触感的凸起。

    那么,它只能在——掌心。

    谢春风下意识觉得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她一边疯狂甩手,一边看向了自己的掌心。

    视线定格在肉包上的瞬间,被挡住的那部分视线清晰了。

    那是,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正在她的手心,努力撑开了两片薄薄的肉色眼皮。

    与此同时,她竟有了第三个视角,她说不清楚这个视角是怎么来的,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脸色苍白的自己。

    没有镜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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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任何媒介,多出来的视角让她头晕眼花。

    想吐,但她已经辨别不了方向,像向前走,脚下却不自觉地扭弯,踉踉跄跄地倒向了正在“开会”的那帮疯子。

    他们好心地将她扶了起来,嘴里却仍说着谵妄的疯话。

    谢春风感觉胸口渗进了丝丝冷意,她闭上眼睛,世界陷入黑暗,这反倒帮她从错乱的感受中挣脱出来,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指尖蜷缩时,那令人恶心的触感粘连在了上面。

    眼珠转动时,她能感受到那个眼睛也在转动,透过那层冰凉的“眼皮”在指腹上滚来滚去,软软的,痒痒的。

    谢春风恶心得快哭出来,她咬紧牙关却觉得牙齿酸软。

    再次睁开眼时,她仍能感受到有一块视线受阻,但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又会想吐。

    忍着恶心与不适,她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屋里。

    手心长眼睛对谢春风来说是不小的冲击,她怕得发抖,第一次生出了想找妈妈的念头,尽管那个面孔早已随着时间的长度变得模糊。

    冷静下来后,理智告诉她要守住这个秘密。一个小时后,她已经接受这个事实,并在多次尝试后,发现了最不晕的一种办法——把手放在脸侧,正面朝前,离眼睛越近越好。

    但这样一样来,她平时就得攥紧手,可长眼睛的偏偏是右手,是她的惯用手。

    她要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藏好这只眼睛呢?

    仿佛回应她的召唤,熟悉的金色字体再次浮现在眼前,这次它带了一个圆形的像素图案。

    /

    【神视领域】(冷却中):

    负面状态:轻度混沌(一只眼)。

    注:冷却结束后负面状态自动消失,放置不管会导致更严重的副作用哦!

    /

    底下还有个等宽的能量条,几个极小的字在旁边蹦跳着凑到了一起。

    【演示加载中……】

    一分钟后,金色的光屏展开,一段动画跃入谢春风眼帘。

    是游戏里常见的第三视角,其中的小人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孔,身上不停浮现着绿色和红色的箭头,动画重复演示着教程:

    使用技能—>进入冷却—>使用[捕获]恢复能量条—>再次使用技能

    一行醒目的大字浮到了动画之上:

    [重复使用技能获取熟练度,升级解锁更多技能玩法。]

    谢春风想到了那天怀特身旁浮现的字:

    【状态:可捕获】

    “既然是你先惹的我,那就不要怪我拿你练手了。”

    她喃喃道,额间一滴汗划过因痛苦而苍白的面孔。

    *

    下午的放风时间到了,谢春风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静下心来后,她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清新味道,那是从缝隙中飘散出来的草药香气。

    指腹轻轻抚摸着门上老旧的划痕,她讶于自己的心态竟在不到半天的时间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终于,她两指并拢,叩了叩门扉。

    门后的怀特有些怔愣,渐西斜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光泽的发间,再过一段时间,夜色就要吞噬一切。

    谢春风牵起唇角,露出一个自认为亲切的笑容:

    “可以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