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宋汀兰走在回院落的路上,虽然有路灯,但她仍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路灯是新修的,间隔很大,依次在压平的泥土路上摆开。
她不觉加快步伐,忽见前方树下站着一个人。
“小九!”辨清那人,宋汀兰兴奋地喊了一声。刚刚出来的时候,宋汀兰不准他跟着,他确实听话,至少没让宋汀兰发现他跟着。
“小姐,其实我一直在你旁边,你叫一声我就出来了。”
“我刚刚害怕有那么明显吗?”宋汀兰觉得被看穿了,有点尴尬,自己确实不该既要又要,说到底,宋汀兰只是把他当好用的工具人。
小九诚实地说:“有一点。”
“那你送我回去吧。谢谢你。”宋汀兰露出淡淡笑容,反正很快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这个世界虽然岑荣、林谒春他们是主要角色,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足以改变世界;但是像小九这样的小人物,也同样在自己的世界里熠熠生辉,生出自己的期望。
“是!”
小九走在宋汀兰身后,心里为刚刚的冲动雀跃不已。他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他收到的命令是不用跟着,但他违背了这个命令。
二十多年来,他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像一个机器。直到宋汀兰出现,并且指名让他当护卫。那时,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保护她!”
保护宋汀兰,这不是陆渊的命令,而是他心里想做的事情。
几天之后,东面的山炸开,狭长的豁口里,温热的海风灌进平原,吹进宋汀兰住的院落。
苍梧海的外面确实是海,大概因为剧情推动过快,宋汀兰还是消耗了平衡性,左边手掌烧没了,小臂尽头只剩一根圆棍。
宋汀兰靠在椅子上茫然看着自己焦黑的左手,说不难过是假的,就算她再洒脱也不能平和地接受自己落个残疾,就为了完成这个所谓的任务。
但是她找不到“系统”,都没地方说理去。
“宋汀兰,你又不舒服吗?”陆渊走进院落,发现躺椅上的宋汀兰脸色奇差,他想不通,一个人的身体怎么能差成这样?三天两头就生病,不是吐血就是晕倒。
听小九说她又病了,陆渊只能过来关心一下,怕她真死了。
“我没事。”宋汀兰勉强笑笑,想把纱布重新缠在手臂上,眼不见为净。她一只手费劲地操作,陆渊贴心地帮她打了个死结。
“小九说要一直跟着你,我同意了。”陆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兄弟不在,小九绝对可靠。”
“谢谢你啊。”宋汀兰懒得搭理他,继续躺着。现在他们都在等待那艘船从海上驶来。陆渊又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黄昏的时候,是林谒春和啸森一起来送食物。林谒春欲言又止,最终劝慰道:“你的手要是想恢复原样,不如找顾博士安装一只机械手,这个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宋汀兰没这个想法,她现在的忧虑不仅仅是因为手,而是心里有一种不安感,却说不清。
建好灯塔后,林谒春带人在东面和北面规划安置区,接收工作有条不紊地准备。大家都知道基地的船会回来,因此陆续有人去海边等待着。
那艘船上,有他们的亲人。
但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黑云潜滋暗长。
这天下午,宋汀兰也和大家一样,在海边等待航船,银白的灯塔耸立在礁石中间,宛如守护世界的巨人。
橘红的夕阳在身后坠落,直到海水变成厚重的幽蓝。海滩上已经没有人了,宋汀兰失望地回去。忽然,某种鸟类翅膀扇动的声音打破寂静,像什么巨大的生物向她俯冲过来。
宋汀兰本能地僵住,小九挡在他前面,看着来人,手按在腰上。
黑色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们面前,黑色的斗篷裹着他的全身,他站立的时候,能看到两只羽翼收在斗篷下面。
这样的羽翼,林谒春身边的甲和乙都有。他们都是上京基地“青川计划”的改造者。在人类身上装上翅膀,对于依靠陆地生活的人类来说,无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然而这种改造试验,也伴随着失败和某些不可预知的灾难。
他一身黑,头上戴着特质的黑色面罩,完全挡住面容,宋汀兰不认识他。就算见过,现在也认不出,苍梧海有很多来自基地的基因改造失败者。
“你就是宋汀兰?”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很怪异,像老鸟的嘶叫。似有两道阴冷的目光从那面罩里面射出。宋汀兰不觉后背发寒,听这语气,来者不善。
“嗯。”宋汀兰保持冷静,避免冲突,“你好。”
“好你大爷!”他突然口出恶语,声音充满愤怒,戴着手套的手握成一个拳头。昏暗中突然窜出十几个人,站在他身后。
“要不是受你迷惑,林谒春怎么会把基地的人带进来!”他的语气不善,“现在竟然想接收那些人,这到底是苍梧海还是那个鬼基地?”
在他发泄愤怒的时候,另一群人从灯塔下来,灯塔熄灭了。
他们人太多,宋汀兰让小九冷静,先不要激怒他。她发自内心地真诚道:“林船长是个好人,他接收基地的人类,是因为他善良包容,和我没有关系。”
宋汀兰说的是实话,她确实是想过劝林谒春接收基地人类,但在她说之前,林谒春已经这样做了。
“好人?”那人的喉咙里滚出嘶哑的笑意,又像哭声,“他不过是在赎罪罢了。”
宋汀兰:“……什么意思?”
“你可知他的枪下死过多少无辜的人?”那人止住笑声,走向宋汀兰,嘶哑道,“你们想做好事,也得看看那些人配不配。”
“你想做什么?”那些人已经包围住他们,宋汀兰退无可退。
“你说,林谒春是选你,还是选他们?”
宋汀兰:“……”
这什么反派嘴脸!这对吗?
宋汀兰淡淡无语,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大概就是这本小说的工具人反派。她还说最近怎么总感觉不安,原来是反派在偷偷搞事啊。
“先别反抗,打不过。”宋汀兰小声对小九说。小九自然听话,她们束手就擒。
“你们抓我没用。”宋汀兰被押着,跟着他们往昏暗中走去。
“我就一路人,林谒春不会受你威胁的。”
“那倒不见得,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为首的那人说。
“林船长对谁都是尽心尽力。”宋汀兰继续劝解,“大哥,千万别冲动,撕破脸彼此都不好看,你们是想要权,还是想要地?都是可以沟通的嘛!我看苍梧海挺大的,你们既然不认可船长的理念,分区而治也不是不可能,末世中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没必要你死我活的。”
“你要是不好意思和林船长谈判,我去当中间人,一定努力达成你们的诉求,你要相信一切矛盾都是可以调和的。”
“你怎么这么吵?”那人停下,“把她嘴堵上。”
宋汀兰:“……”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他在坚持走什么降智剧情,大概是人设给他的“任务”吧。
宋汀兰手被绑住,嘴也被堵死,现在情况不明,她不能随意消耗平衡性,必须留着保命。
眼看这个任务就快完成,马上就能回到青竹庄园了,要是这个时候被他一枪打死,那真是见了鬼了。
宋汀兰心里凉凉地叹气,只能用眼睛四下瞅瞅,很快远离海岸,沿着山脚道路进入一片昏暗的地区。
这里是苍梧海的墓园,宋汀兰在白天的时候来过这里。有一排长明灯,站在柏树旁。
他们在此地等待,林谒春应该马上就要来了,毕竟他是矛盾的焦点。小九已经悄悄解开手腕绳子,他盯着宋汀兰,暗自观察局势,伺机救宋汀兰离开。
这明显就是苍梧海内部的矛盾,却牵连到宋汀兰,小九第一次产生一种深深的厌倦感,对这一切,对这个世界。
林谒春来了,却是一个人来的。
小九有点懵,还有点愤怒。
“宴翀,”林谒春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命令感,“放了宋小姐。”
“好啊,那你把基地的人全都杀了。”冰冷的枪管突然抵在宋汀兰太阳穴上,宋汀兰吓得一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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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纯纯反派啊!
“你知道不可能的。”林谒春平静说,“宴翀,放下仇恨吧,我们是同类。”
“同类?”他愤怒道,“基地残杀我们的时候,当我们是同类吗?”
“你放了她,我来偿命。”林谒春张开手臂,走向他们,看起来没带任何武器。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随着林谒春靠近,围着的人明显后退,没人拿枪指着他。看来他们并不是想与他为敌,而林谒春是真的打算赴死。
这种死意是很可怕的,它不是来自于冲动,而是内心长久的绝望。所以他不受任何威胁。
宴翀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妥协道:“那你把他们赶出去!苍梧海是我们的家园。”
“你别忘了,苍梧海是第二基地。”林谒春握住对着宋汀兰的枪管,将它抵在自己额头上,平静道,“动手吧。”
宋汀兰:“……”
宋汀兰想阻止,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将她拽开。
“小九,带宋小姐离开。”林谒春说。
宋汀兰手臂解开,终于自由了。她本来要去找救兵,小九说上面有埋伏,大概是林谒春带来的人,于是她们蹲在草丛里,偷偷观察。
果然是林谒春的人,因为他们离开后不久,一群人飞下来,有不太激烈的打斗声,并没有出现一声枪响。
然后“反派”都被押走了。
灯塔重新点亮,照亮黑暗海域。
林谒春走出人群,来到宋汀兰他们面前:“抱歉,是我的失职,让你们受惊了。”
“我们都没事。”宋汀兰笑笑,“他们怎么处置?”
“关一阵吧。宴翀不是坏人,希望宋小姐原谅他今日所为。”
“当然。”
“小甲小乙,送宋小姐回去。”
“不用,有小九呢!”
林谒春看了小九一眼,点点头。
林谒春往前走去,走在队伍最后面,灰色身影在黑夜中发白。
“小姐,我们也回去吧。”一向不言不语的小九,突然感慨道,“林船长确实深藏不露,他知道他们不会对他开枪,才主动交换小姐。”
“不,他刚刚是真想死。”宋汀兰说。
那个在黑暗中逐渐发白的背影,宋汀兰在基地见过一次。他们独自走向心中的旗帜,渺小如尘,却绝不回头。
苍梧海西南的茂盛丛林中,山雾盘桓,绿野泛森,一块小小的木制立牌挂在古柏上,上面刻着“苍梧野”。
往里走,木屋因树而建,溪水循涧而生。
宴翀展开羽翼,熟练地飞到古树上,坐在横着的树桠上。
“既然你不杀我,就看看即将到来的新世界吧。”林谒春仰头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他躺下来,黑色双翼悬在两边,轻轻摆动,“我讨厌基地的人类。”
林谒春沉默片刻,宴翀、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他们都是青川计划的失败者,被军事法庭审判为怪物的人类。
三年前,林谒春是那一场场审判的执行者;在他彻底醒悟过来之前,他的枪下已经死过无数生命。
直到那一天,基地外的执行广场,春日晴好;翼兽侵扰,人类却在自相残杀。
林谒春放下了枪,他在想脱离既有的体制后,人类和翼兽又有什么区别呢?它们都是想要生存的生命罢了。
世界很大,总能为他们开辟出一块新家园。
只为赎罪。
“我走了,你保重。”
“林谒春!”
林谒春停住。
“你别死。”宴翀说,“你死了,我们就没有家了。”
林谒春笑了笑:“那你们让我省省心啊。”
“对不起。”
“多向你甲哥学习。”林谒春向后摆了摆手,“走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海面,那艘满载着希望的船,在人们的思念中,终于归来。
在它的身后,一轮红日冉冉升起,金光漫天漫海。
岑荣牵着小女孩,走向岸边的宋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