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外,一百一十七名科道言官跪得整整齐齐,官袍被晨露打湿,却无人起身。
魏公公手持拂尘,迈着碎步走出承天门,身后跟着左都御史邓弘,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这群跪地不起的言官面前。
“诸位大人,陛下说了,方指挥使自入宫以来,献识字法、字典编撰法、平巨鲸帮、破赈灾银案,桩桩件件,于国于民皆有大功。”
“且就在前两天,方指挥使更是带人查获剿灭了隐藏在帝都附近的万余名红莲教逆贼,如此忠臣良将,国之干臣,你们弹劾他不忠不孝、贪赃枉法、残害忠良,是不是有些轻率了?”
魏公公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入每个言官耳中。
跪在最前面的佥都御史王通猛地抬起头,面色涨红,梗着脖子道。
“魏公公,那方圆在大庭广众之下抓了自己的生父,且还命人羞辱其母,此乃大不孝。“
“即便是他立有再大的功劳,也洗不清这悖逆人伦之罪,更不要说,他私自捏造伪证,抓捕蔡御史、周御史二人,我等今日死谏,便是要请陛下诛杀此獠,以正纲常!”
“对!诛杀此獠,以正纲常!”
王通话音刚落,其身后百余名言官齐声附和,声浪震天。
魏公公面色不变,转头看向身旁的邓弘:“邓大人,您是都察院总宪,您来劝吧?”
邓弘面色铁青,上前一步,厉声道。
“王通!蔡安被抓,证据确凿,这是陛下已经过问的事情,你在质疑陛下吗?周济被抓,本官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是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陛下绝对不会放过方指挥使,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就算周大人与蔡大人的事情不论,那方圆抓捕自己亲生父亲的事情,总归是千真万确的吧!这些事情可是很多人都看到了,邓大人难道有何说法?”
王通梗着脖子,神情不服地质问。
“你——!”
邓弘气得胡子直抖。
“邓大人,那方圆悖逆人伦,乃大不孝之人,这种人,怎么能为国朝办事?如果陛下不严惩此人,往后大黎风气败坏,到时候谁来担这个责任,邓大人吗?”
王通盯着邓弘,眼神狠厉地再次质问。
邓弘看着王通,沉默了片刻,脸色难看地说道。
“方指挥使抓捕亲生父亲之事,尚未有所定论,想必过段时间,陛下自有处置,现在本官命令你们立刻回官署坐班,勿要在此生事!”
王通向着承天门方向,重重叩首,高声道:“邓大人,勿要再劝,我等今日死谏,非为私怨,实为国事!方圆不除,国法不彰,纲常不存!臣等愿以死明志!”
“愿以死明志!”
随着王通叩首,其身后百余名言官立即齐声高呼跟着叩首
魏公公与邓弘对视一眼,均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
与此同时,午门外,数百名国子监监生和各书院学子也跪成一片,面前的白布上血书历数方圆的“罪状”,末尾“死谏”二字触目惊心。
方圆站在人群外围,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小瑾子低声道:“提督大人,要不要......”
“不急。”
方圆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面色涨红、慷慨激昂的学子身上,淡淡道。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可是......”小瑾子面露忧色。
“没什么可是。”
方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督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想要本督死!”
在方圆与小瑾子讨论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挤出一个身形消瘦的年轻人,正是国子监监生杜敬。
他脸色难看,神情无比严肃地走到那些跪地学子的面前,沉声道。
“诸位同窗,你们这样做,是在威逼主上,是大不敬,听在下一句劝,趁着陛下还没有发怒,赶紧散了吧!”
跪在最前面的魁梧监生面露不屑,冷笑道:“杜敬,你到底收了那阉人多少好处,值得你如此为那阉人奔走呼号?”
“你在胡说什么?”
杜敬闻言面色涨红,大声怒叱道:“赵康,你少血口喷人,我只是就事论事,说了几句实话而已,你为何要污蔑我!”
“实话?”
赵康嗤笑一声,朗声道:“那阉人抓了自己的生父,羞辱其母,这是满城皆知的事,你替他说话,不是收了他的好处是什么?”
“就是!杜敬,你少在这里假清高!”
“滚开!别脏了我们的地方!”
赵康身后的数十名学子见状纷纷喝骂,甚至有人将膝盖下的跪垫抓起,朝着杜敬扔去。
杜敬躲闪不及,被同窗的跪垫砸中面门,狼狈不堪,却仍不肯退后。
“你们......你们简直不可理喻!”
杜敬声音发颤,眼中满是失望地厉声质问。
“方指挥使在南阳县剿灭巨鲸帮,多少百姓得以活命?在青阳县追回赈灾银,能活多少灾民?这些你们都不看,就只看到方指挥使抓了生父,这个还未定性的事情,便要将一个功臣置于死地,你们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此言一出,跪地的学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放肆!”
“杜敬,你竟敢辱骂我等!”
“我看他就是阉党!打他!”
杜敬话音刚落,便引得群情激奋,赵康更是第一个站起身,挥拳便要朝杜敬脸上打去。
然而赵康的拳头还未落下,一只手便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赵康吃痛,扭头一看,顿时面色大变。
方圆一身三品斗牛服,面白无须,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你是谁,为何阻我?”
赵康声音发颤,底气不足地厉声质问。
方圆手上微微用力,淡淡道:“本督便是你要死谏的那个阉人。”
“啊!痛痛痛!阉人,放开我!你放开我!”
赵康被方圆捏得冷汗直冒,身形呈现一个非常奇怪的姿势。
“狗东西,不知死活!”
方圆反手一巴掌,将赵康扇飞三丈之远,神情森寒道。
“本督方圆,忝为天刑司指挥使,你们这群人聚众闹事,影响国朝运转,罪大恶极,一炷香内,如果没有散去,就都给本督进天刑司诏狱走一遭吧!”
说罢,便不再理会午门外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转身向着宫内走去。
“提督大人,一炷香过后,那些人不散,真要抓那些人吗?”小瑾子跟在方圆的身后,小声询问。
“当然,本督已经给了警告,他们不散,就是违法乱纪,不抓他们抓谁?你去告诉裴聿,让他负责执行此事!同时,也安排人,给本督好好盯着这些人,看看有哪些人在暗中鼓动,本督事后,要好好与这些人算一下总账。”
方圆面无表情,语气无比森寒道。
“遵命!”
小瑾子闻言,心神一颤,立即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