懋勤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老皇帝若有所思地敲击着御案，手中的奏折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魏公公垂首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
今日早朝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心中对方圆这个故人之后的小辈，评价又高了几分的同时，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小魏子。”
老皇帝皱着眉头忽然看向魏公公。
魏公公赶忙躬身：“小的在。”
老皇帝轻叹了一口气，神情复杂地询问。
“你说，方爱卿今日这一手，是不是早就谋划好了？”
魏公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斟酌着言辞回道。
“回陛下，方指挥使行事向来有章法，从不无端生事，依奴婢愚见，方指挥使既然敢抓蔡安，想必是早就掌握了确凿证据，只是今日早朝这局面，倒像是......赶巧了。”
“赶巧了？”
老皇帝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奏折，目光深邃地看向魏公公。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赶巧的事？那小子，精着呢！依朕看，他是故意等着周济那些人跳出来，然后拿出蔡安枉法的证据，狠狠地打周济他们这些人的脸，顺便震慑一下朝堂上那些天天算计他的人。”
魏公公垂首，不敢接话。
老皇帝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样也好，那些御史，表面一个个正直清高，没想到背地里，竟然干了这么多的龌龊之事，大黎现在连贞洁之士的御史都这样了，那其他的官员，就更可想而知了。”
魏公公看着老皇帝脸色有些沮丧，便忍不住地小声宽慰。
“陛下，大黎忠心的官员并不少！”
“大黎忠臣是不少，可蛀虫更多。”
老皇帝神情有些气愤地抱怨了一句，接着语气忽地一转道：“不过，这次方爱卿这般做，也挺好，正好让这些大臣涨涨记性，省得这帮人整日正事不干，尽想着勾心斗角，排除异己的事。”
魏公公看着转怒为喜的老皇帝，神情有些复杂地吹捧道。
“陛下圣明。”
老皇帝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殿门方向，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依方圆那小子的精明，这会估摸着也快到懋勤殿了吧！”
“估计快了，以方指挥使的脾性，估计一下早朝，就会往懋勤殿这边赶！“魏公公点了点头，笑呵呵地附和。
这边魏公公话音刚落，那边殿外便传来了小桂子尖细的通禀声。
“启禀陛下，天刑司指挥使方圆求见！”
老皇帝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朗声道。
“宣。”
不多时，方圆便踏入了懋勤殿，大礼参拜。
“微臣方圆，叩见陛下。”
“平身吧。”
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魏公公给方圆搬个绣墩，然后笑呵呵地开口。
“方爱卿今日可是在朝堂上大出了一番风头啊！那些御史，平日里趾高气扬惯了，有时候还会指着朕劈头盖脸地怒斥，今日方爱卿让他们一个个的灰头土脸，朕瞧着，心里舒坦得很啊！”
方圆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屁股，闻言赶忙谦逊道。
“陛下谬赞，微臣不过是据实以报，当不得陛下如此夸赞。”
“据实以报？”
老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圆。
“朕怎么觉得，你是故意等着那些人跳出来，然后好好的打他们的脸呢？”
“陛下圣明，微臣确实存了一点这样的小心思。”
方圆心中微凛，面上却丝毫不慌，很是诚实地回了一句后，继而恭声解释道。
“那些御史，若微臣不给他们一个教训，日后再有其他有心人稍微撺掇一下，他们说不定就又要联合起来，弹劾微臣，微臣要做的事情很多，精力有限，哪有时间跟他们掰扯，索性不如一次性，给他们好好涨涨记性，让他们以后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不敢再轻易弹劾微臣罢了！”
“你倒是实诚。”
老皇帝摇了摇头，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过，你今日虽胜，却也彻底得罪了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那帮人，日后行事，恐怕那群人会给你造成不少掣肘。”
方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微臣斗胆问一句，那些人的掣肘，对微臣来说，真的重要吗？”
老皇帝挑眉。
“哦？怎么说？”
方圆理了理思绪，缓缓开口。
“陛下，微臣的天刑司，掌的是缉拿、审讯、监察之权，这些人若是敢在明面上与微臣作对，微臣便可以用国法制裁他们，若是他们敢在暗地里搞鬼，微臣也有的是办法应对，无论他们怎么蹦跶，微臣都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
老皇帝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有自信了。”
方圆听罢连连摇头，语气真诚地说。
“陛下误会了，微臣这不是自信，微臣这是因为背后有陛下撑腰，说话这才有些许底气罢了，若微臣背后没有陛下撑腰，说句心里话，微臣可不敢与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那帮人发生摩擦，要知道，文人的嘴，杀人的鬼，毒的很呢！”
“哦！这话何意啊？”
老皇帝神情微愣，有些疑惑地看向方圆。
“陛下！微臣斗胆想问陛下一个问题！不知可否！”
方圆并没有回答老皇帝的询问，反而要问老皇帝一个问题。
老皇帝挑了挑眉，狐疑地开口道：“可以，朕允了！”
“微臣想问陛下，这天下的清议，是百姓的清议，还是世家读书人的清议？”
方圆此问，就是准备给那些自诩清流的世家读书人，好好挖一个大坑，以后谁敢污蔑他，他就把谁埋了。
老皇帝听完方圆的问话，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方圆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深意。
“天下的清议，是百姓的清议，还是世家读书人的清议？”
老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随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感慨。
“方爱卿，你这个问题，问得好，问得朕都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方圆垂首恭声道：“微臣愚钝，斗胆发问，还望陛下恕罪。”
老皇帝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唏嘘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朗的天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