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青衫问卿卿 > 29. 何人为卿卿
    花厅里笑闹声震得窗棂纸簌簌地响。

    周翊诚还在为那盒紫胭脂同方元启拌嘴,碧砚举着自己那盒灰扑扑的眼影追着谢九要给他试妆。

    谢清辞歪在椅子上,袖口那片竹叶纹被穿堂风拂得轻轻翻卷。她唇角微微弯着,笑意盈盈,像午后的日头般轻柔。

    方才试胭脂时,手背上的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已经半干。她也不在意,只是将鬓边一缕碎发掖到耳后,玉冠在发间温润地生着光。

    沈知微隔着满屋子吵闹看过去,耳边所有的喧哗好像都静了。他把手里的小瓷杵轻轻搁在案上,这个午后,他大概会记很久。

    笑闹了一阵,几人又聊起过年可得好好装饰一番,都紧跟着问起沈知微二人过年的安排。

    方元启拿帕子擦着手上残留的胭脂,边擦边说:“已经和几位同年约好了聚一聚。他们都是南直隶的同乡,有几个还是宣城本地的,难得在京里凑到一处正好一起守岁。”

    谢清辞点了点头:“京城年节期间倒是热闹。不少私家园子都会开放,有戏可听,有景可赏,城西的几处梅园元宵前后开得最好。你们难得来京,趁着考完会试还没出榜,不妨到处走走看看。”

    方元启连连点头,又问一旁的沈知微:“见山,你过年怎么安排,要不跟我们一道?我们那几个人你也认识,都不是拘束的性子。”

    沈知微正把瓷盒往竹篮里码,听见这话,反倒看向谢清辞眨了眨眼睛:“那我不能陪你了,我得跟着先生走。年节里应酬多,我还能给先生挡挡酒呢。”

    谢清辞刚端起茶盏送到嘴边,听见“挡酒”两个字,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差点呛到。

    她今日的装束,端的是清隽挺拔,一笑便如风吹修竹,枝叶摇动满室生风。边笑着边手指点了点他。

    “你替我挡酒?你那点酒量,别到时候是我扛你回来。”

    方元启噗地笑出声来,连周翊诚都拍着椅子扶手,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师弟你酒量这么差还敢说给先生挡酒,到时候两个人都倒了,还得我去扛你们。”

    沈知微被三个人轮番取笑,也不恼,只是低下眼睛,把最后一只瓷盒放进竹篮里,嘴角还带着浅笑。

    快至傍晚,谢府才送走了众人,书房里难得清静了下来。

    谢清辞靠在窗下的小榻上,手里还拿着一份邸报。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沈知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稍大些的青瓷罐子,搁在了她手边的矮几上。

    “这是什么?”谢清辞放下邸报,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梅花的冷香从罐口溢出来,冷而幽,苦中回甘。

    “沐发膏,”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解释,“我自己配的。有侧柏叶、首乌和一些别的药材,又添了些梅花露。先生近来案牍劳形,气血不畅,夜里若是洗了头,用这个揉一揉穴位,可以安神助眠。”

    谢清辞心里一突,他说的没错,自回京之后,自己确实多思多虑,案牍劳形。心里头那些沉甸甸的旧事没有一个晚上放过她。莫非还真有点掉发,但自己没发现?

    抬手拉过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就着灯火看了看,指尖在发尾上捻了捻,语气难免带着些迟疑:“我这头发……还算浓密吧?”

    沈知微有些发怔了。平日里她都是绾着发戴着冠,利落而端正,此刻散了发歪在榻上,那头发披散下来他才看见原来有这么长这么密,从肩头垂到腰侧,像一匹墨色的缎子。

    他的耳根几乎是瞬间便红了,慌忙解释道:“先生鬓发如云,浓密着呢。我只是……只是想着揉按穴位可以安神助眠,不是为了生发......”

    他说到一半,就看见谢清辞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逗了。

    谢清辞看着他耳根红得通透,却还在努力维持从容的模样,笑着把沐发膏的盖子合上:“见山有心了,我今晚就试试。”

    沈知微低低的嗯了一声,坐到了榻边的小圆凳上。他将今日做的胭脂和沐发膏逐一收进竹篮,又拿起矮几上那几页她批过的文章,慢慢翻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方元启的文章哪里转了笔锋,谢桢回来撞见秃了半边花瓣的红梅会不会把胡子气歪。

    谢清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邸报从指间滑到膝上,头靠着引枕,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沈知微抬起头时,她已经睡着了。灯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她平日里那份清冷端方化开了大半。

    今日虽说休沐,她却没怎么歇过。先是见了方元启和周翊诚,又见了两拨门生故旧。

    更何况她身子也不舒坦,昨晚痛到唇色发白,今日却照常端坐在那里和人谈笑风生,面上一丝不漏。

    他将搭在榻角的绒毯展开,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没有叫侍女,害怕一点动静都会打扰到她。

    只是把灯台往远处挪了挪,坐回小圆凳上,拿起那几页邸报,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看着。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谢清辞平稳的呼吸声。沈知微把邸报翻完了,又拿起她批注过的那几篇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的朱笔批语照例简省,寥寥几字,却每一刀都切在关节处。

    门外此时,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嗓子破空而来,大剌剌地穿过了游廊。

    “阿姊!我来看你啦!”

    沈知微手里的邸报差点滑落,眉头猛的拧了起来。

    谢清辞一瞬间睁开了眼睛,目光带着可怕的锐利,肩背猛地绷紧。

    她伸手就要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京了,并没有佩剑。

    外间,碧砚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压得又低又急:“您稍等,主君正在休息呢。”然后是谢敬沉稳的嗓音:“主君有客,少爷还请稍候。”

    来人似乎被制止了,声音低了些,却还带着几分不满的嘟囔。

    沈知微稳了稳火气,他听得出门外的声音是个年轻郎君,又喊“阿姊”,自然是谢清辞的亲人。

    他不好说什么,更没有立场对谢府的家眷发作,只能弯下腰,一只手虚托着谢清辞的后背,小心地扶她坐起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他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背脊的僵硬,呼吸也还没匀过来。

    沈知微往茶盏里斟了半盏温水,塞进她手里,又半蹲在榻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扑通直跳的心口在她胸腔里慢慢放缓了节奏,温茶的热气氤氲着散开,她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

    谢清辞闭着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她抬手示意自己没事,将茶盏搁在矮几上:“是阿衡。我姑姑的儿子,嗓门大了些。”

    确认她的面色确实缓过来了,沈知微紧抿的嘴角松开了一些。这才走到门口,把门推开半扇。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当先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了件靛蓝直身,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眉眼间依稀有几分谢家人的清隽,却比谢清辞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跳脱。

    大约就是方才大呼小叫的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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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站着个小姑娘,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梳着双鬟,正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仰着脸小声埋怨他,语气又急又恼,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那少年方才的嗓门能把屋顶掀翻,此刻被妹妹拽着数落,又看见书房的门开了,出来的却不是谢清辞,而是一个面色不豫的年轻男子,顿时有些讪讪地住了脚。

    碧砚正拦在门前,看见沈知微出来,刚要开口却发觉他脸色不对。沈知微平日在她印象里,从来是温润带笑的那副模样,可此刻他站在书房门口,眉头拧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问:“沈公子,怎么了?”

    沈知微的眼风从那个少年脸上轻轻扫过,这才低声说道:“先生方才小睡了一会儿,被惊着了。你先进去侍候吧。”

    那个小姑娘一听,急得跺了跺脚,又拽了拽兄长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满是埋怨。少年方才还兴冲冲地此刻听明白了原委,脸腾地红了半边,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当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碧砚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进去了。

    沈知微没有跟进去,先生在里头梳头更衣,他不好在一旁看着,便在廊下站定了,背对着书房的门。

    院子里的少年走到沈知微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在下谢清衡。方才太过冒失,实在惭愧。不知这位公子是……”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少年,心里那点不快还在,却也不好当真发作。

    来人毕竟是谢家的亲眷,论辈分是谢清辞的弟弟,他一个寄居谢府的学生,没有立场替先生教训家人。他尽量让面色平复了些,抬手回了一礼,声音不咸不淡。

    “在下沈知微,真定府举子,是谢郎中的学生。现下寄居在先生府上备考。”

    谢清衡一听这话,更慌了。他只是冒失,并不蠢。阿姊的书房是什么地方?他也只敢在外面嚷嚷几句,根本不敢进入。

    寻常学生哪有资格在书房侍候,这位沈公子分明是阿姊极信重的爱徒。

    自己方才那一嗓子,不仅惊扰了阿姊,还连带着把人家也打扰了。他越想越窘,嘴唇动了动,实在不知该怎么补救,只能又深深作了一揖。

    旁边那个一直拽着他胳膊的小姑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大方方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却不失礼数。

    “沈公子安好。我是谢清平,谢郎中的妹妹。方才兄长冒昧,不止惊扰了阿姊,也打扰了沈公子读书,实在是我们兄妹的不是,还请沈公子见谅。”

    沈知微看着眼前这对兄妹,心里那点不快终究是散了。

    他本就不是爱跟人计较的性子,索性摆了摆手:“无妨,我先陪二位在小厅坐坐吧,等先生收拾妥当再说。”

    谢清衡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跟着他便走,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多谢沈兄”“给沈兄添麻烦了”。

    谢清平却一直在暗自观察,这个沈公子走在谢府的游廊里,步履从容,对府中的路径了然于胸。

    到了小厅,又吩咐厅外的小丫鬟去沏茶。

    谢清平悄悄扫了一眼守在门外的谢敬,沈知微路过时同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谢敬点了点头,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这个沈公子,在阿姊的府上怕是自在惯了。阿姊的长随和侍女用起来,甚至不需要向阿姊汇报一声。只怕这位沈公子的身份,不止是爱徒那么简单。

    谢清平心里偷着乐。

    该。就该让自己这个哥哥吃点教训。平日里在家没个正形,阿姊这府上可没人惯他这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