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知微正在东跨院书房温书,太阳刚升起,把窗台上的霜照的亮晶晶的。
正想着,廊下传来谢敏的声音:“沈公子可在?”
沈知微合上书迎出去,只见谢敏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少年,身量不高,眉眼清秀,穿一身利落的深青色衣袍。
“沈公子,这是谢九,主君身边的亲兵。”谢敏侧身将少年让到前面。
“主君吩咐了,公子临近会考安全为重。出门便让小九跟着。他年纪虽不大,功夫是谢照统领一手调教出来的,人也机灵。公子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
安全为重。先生大约是怕那位张公子再寻了机会害他,或是卷进了那把匕首带来的祸事。他一个外乡举子,在京中无亲无故,若真再被人盯上,连个求救的门路都没有。
“先生太费心了。”他笑了笑,“我不过是去会馆或书肆这些地方。”
谢敏笑了笑:“主君说了,公子不必推辞。会试在即,什么事都不比公子的安全要紧。有小九跟着公子,主君也放心些。”
沈知微没有再推辞,谢敏拱手走了。
廊下只剩沈知微和谢九。少年仍旧安安静静地站着,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双清亮的眼睛照得干干净净。
“小九,你多大了?”
“回公子,十八。”
沈知微点了点头,十八岁比他还小着几岁,身量却已经长开了,眉眼间有一股子少年人少有的沉稳。
“正好。”他温声道,“今日要去一趟芜湖会馆。往后便有劳你了。”
谢九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去,声音不高,却稳当:“公子客气。是小的本分。”
沈知微不再多说,站起身来。沈念正蹲在廊下逗一只小花狗,听见动静,噌地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
谢九已经先行一步吩咐人去备车了。
一辆青帷油壁的马车从谢府侧门驶了出来,十分低调。谢九充当车夫赶着车,目光一路扫过街角和巷口。沈念缩着脖子钻进车厢,挨着沈知微坐下,把手揣进袖子里取暖。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作响。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年关将近,街面上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路边的干菜铺子门口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蒜辫,卖年画的摊子支在路旁,花花绿绿贴了一木板。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着,卖糖瓜尾音,拖得老长,像糖丝一样拉得又细又亮。
沈念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里追出去,追着那担子走,脖子都扭了过去。
马车在南城根一条巷子口停下来。谢九跳下车,左右扫了一眼,才回身打起车帘。
上一回和方元启见面,还是文会。散席之后他扶着先生上了马车,方元启在会馆门口冲他挤眉弄眼。
方元启住在芜湖会馆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里。毕竟是南直隶乡试解元,会馆的人对他颇为照拂,特意拨了这处清静的院子给他。
他抬手叩了叩门环。
脚步声从里头响起来,门吱呀一声拉开,探出来的是青简那张圆圆的脸。他一见沈知微,眼睛便亮了,一边把门大敞开回头朝里头喊:“公子!是沈公子来了!”
沈知微轻车熟路的往里走,只见院中一株老槐落尽了叶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边上蹲着一只炭炉,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方元启正捧着书坐在石凳上,腿上搭着毡毯,面前拢着一只炭火盆。
“见山,你来了!”见来人是沈知微,他眼睛都笑的眯了起来,赶忙招呼他。
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看他裹着毡毯缩着脖子的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冬天的,为什么坐在外头?”
方元启拢了拢毡毯,理直气壮道:“窝在房间里就想睡觉。一睡就是一下午,书一页没翻。还是坐外头精神一点。”
沈知微笑着摇了摇头。
沈念从沈知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圆圆脸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笑嘻嘻地冲方元启招手。影壁旁还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量精干,腰间佩刀,进门之后便不声不响地立在那儿。
方元启一边把人往房间里让,一边忍不住挖苦了起来:“沈公子来我这儿,怎么还前呼后拥的?”
一进房门,一股融融的暖意便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与外头的干冷判若两个天地。只见房间内靠墙的书架累累堆着书卷,案上笔墨齐备。
沈知微先解了氅衣,和头上暖耳用的卧兔儿,耳廓被暖意一烘,微微发红。卧兔儿是灰兔皮缝的,和氅衣是一套。
青简端了茶具进来,斟上热茶,坐到了沈念旁边。谢九在门边寻了个位置,腰背挺直地坐下来,目不斜视。
方元启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看了一眼门边的谢九。
“这位小兄弟是?”
“谢九。先生身边的人。”沈知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先生怕我会试前出什么意外,毕竟上回张公子那桩事。”
方元启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绷起了脸。
“确实该多注意!你说你!之前一个人去见那个劳什子张公子,也不和我说一声。要不是有谢学士搭救,还能有命在?”
“当时哪想得到那么多。”沈知微眼神有些飘忽,不好意思的小声辩解道。
方元启瞪了他一眼:“想不到就别去,你一个真定府来的举子,人生地不熟的,去惹他做什么?”
沈知微不敢看他,只低头喝着茶。
方元启哼了一声,也不再逼问,放过了他。
此时才注意到他今日的装扮,一身霁青色直身,很是合体。他又看向衣架上那件氅衣,面上素净低调,内里的灰兔皮却细密厚实,虽不是什么名贵皮毛,却做工精良针脚细密。
“这氅衣和暖耳不错,新置的?”
沈知微神色恢复如常,一本正经的回答:“先生让人置办的。”
方元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沈知微没理他,完全不接茬。
他却毫不在意,兴奋问道:“你快与我说说,谢学士近看是不是更好看?”
方元启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文会那日我隔得远,只远远瞧了一眼,那叫一个风仪出众。近看如何?是不是更有气势?”
沈知微没有回答,他端着茶盏有些走神了。
昨夜他故意用那本《论语》设计先生,可先生发现之后却没有生他的气,还叫他小白兔。对自己依旧是那样的好,今天还特地派人保护。
至于近看好不好看吗?她那张脸俊美中带着英气,下颌线利落,眉骨微隆,鼻梁挺直。穿绯色官袍的时候端正如玉山,发怒的时候又像一柄利剑。
“见山?”
他回过神。方元启正拿手在他眼前晃。
“问你话呢,想什么呢?”
沈知微垂下眼,低头喝茶,茶盏挡住了大半张脸:“没什么。”
沈念坐在一旁,圆圆脸上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脆生生地接了话:“谢学士可好看了!我就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女郎。”
沈念掰着手指头数:“穿绯色官袍的时候最好看,腰跨玉带,走起路来威风凛凛的。还有还有,”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方元启:“谢学士人还特别好!给我和大哥都置办了衣裳,还买甘旨斋的糖给大哥吃......”
沈知微抬手捂住了额,简直没眼看。这两个大嘴巴,还议论上了,这里可有谢家人在。
沈念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浑然不觉自家公子的窘态。
谢九一直在正襟危坐,此刻却忍不住笑出了声。见几人都看过来,他也不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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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道。
“我家主君,确实风仪不俗。”
他说得坦荡又与有荣焉,倒不让人觉得冒犯。
方元启这个厚脸皮却脸红了起来。虽说暗地里倾慕谢学士的年轻郎君,京城里多了去了。谢清辞的风姿气度摆在那里,又不是瞎子,谁不偷偷多看两眼?更不用说还身居要职。
可这话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当面议论到谢家人脸上……
方元启干咳了一声。
谢九笑了笑也不再说话,又恢复了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只是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促狭。
沈知微看在眼里,只好出面解围。他从袖中掏出了一包东西,往案上一搁。
油纸包得齐齐整整,封口的细麻绳还没拆过,“甘旨斋”三个字的红戳清清楚楚,正是一包玫瑰松仁糖。
“喏。”他把糖往方元启面前推了推,“先生买给我的,我还记得分给你一包吃,够意思吧?”
方元启赶忙顺坡下驴,一边拆麻绳,一边拿眼睛斜沈知微:“我说呢。你这个抠门,怎么舍得带甘旨斋来。”
沈知微也不辩解,只是笑着看着他。
方元启拆开油纸,朝沈念和青简招了招手,让两个半大孩子一起吃。
他又拈了一块自己嚼着,含含糊糊地感叹:“谢学士对你可真好。”
暖阁里的气氛也放松了下来。方元启嚼着糖,左右看了看,把身子往沈知微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说正事儿。我听说,那位张公子他最近可不好过。”
沈知微有些疑惑的看向他。
“他爹的缺,如今补选迟迟过不了,一直卡在贴黄那一关。稽勋司那边翻来覆去地挑毛病,打回去好几回了。大家都说......”
他顿了顿,嘴巴朝门框的方向努了努:“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沈知微不露声色的喝了口茶。
方元启的话说得隐晦,他却听得明白。稽勋司和文选司同属吏部,向来是同气连枝。文选司郎中若指出什么不妥,稽勋司那边多翻看几遍,也不过是寻常公务,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不是巧合,虽然先生从未和他说过,他一个小举子,也根本不可能置喙文选司郎中做事。
沈知微放下茶盏,神色如常,岔开了话题。
“维初,糖也吃了,闲话也说了。先生让我问你,休沐日可有空闲,去谢府做客。”
“顺便带上文章。”
方元启听完,只是愣愣地看着沈知微,那块糖含在舌头上,忘了嚼。过了两息,他才猛地一拍案面,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
“当真?!”
方元启一把抓住沈知微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谢学士亲口说的?”
“先生亲口说的。”
方元启松开他的胳膊,在暖阁里来回踱了两步,又转回来,又踱了两步,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文章带哪篇?策论还是经义?不对不对,谢学士什么文章没见过,我带去的东西不能丢人。”
方元启站在书案前,把文稿翻过来又翻过去,拿起一篇又拿起另一篇,眉头拧成一团。
“不要急。还有好几天呢,你慢慢挑。要不,再写一篇?”沈知微安慰道。
方元启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对!再写一篇!我正有个题目一直没想好怎么破。”
他又翻了翻案头的文稿:“不过这几篇也得带上,让谢学士看看我从前的路子。见山,你说谢学士会从哪篇看起?是先看策论还是先看经义?我是不是该把最好的那篇放在最上面……”
沈知微站起来去拉他的胳膊,哄劝道。
“都好都好,你快坐下吧。我回去就求先生,好好帮你批一下文章,这下安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