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若有所思的凑过来,小声问道:“大哥,你认识这位谢学士?”
沈知微摇摇头,又点点头:“见过一次。在张府文会上。”
沈念“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起身替他倒了盏白水。
沈知微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窗外有一丛腊梅,枝干瘦硬,在初冬的日光里显出几分清癯的骨相,枝头却已经开了几朵小花。
疏疏落落的几点,反倒衬得那枯枝更显孤寒。
十月底的京城,阳光薄薄地从窗棂铺下来。文会那日,谢清辞坐在水阁中,阳光也是这样落在她身上。如那株素心腊梅清清冷冷的,像是什么都看在眼里,又什么都不说。
那丛腊梅立在窗前,与屋里的药香隔着一层窗纸。
沈知微望着那几点鹅黄,心想等到冬月快落雪的时候,这花大约就该开满了。
那时候,他能否再见到这位恩人,沈知微端着茶盏,怔怔地出神。
窗外,日光渐渐升高。这一日的京城,是个难得的晴天。
谢清辞今日却十分忙碌,一早她就在在马厩里犹豫了起来,还是选了那匹枣红马。
马车虽然暖和,但自己救了个举子的事儿,说不得这几天便会被有心人传开,就怕有居心不良之人想要效仿。
还是骑马好,缰绳一勒,就能假装没看到快马溜掉。
骑着马刚出巷口,她就后悔了。晨风扑面而来,冻手又冻脸,连鼻子尖都是冰的。
谢清辞催马快跑了几步,到衙门口时,考功司陈郎中,稽勋司吴员外郎,还有仪制司的几位,都在门口等着开衙。
“哟,谢郎中。”陈郎中缩着脖子,朝她拱手,“今日怎么还骑马,这天气,我们坐车都嫌冷。”
谢清辞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皂隶。
她搓了搓手,笑道:“还是陈郎中有先见之明。我出门时还想着骑马快些,如今冻成这样,怕是手都握不住笔了。”
吴员外郎哈哈一笑:“谢郎中年轻,身体好,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早就扛不住了。”
“年轻什么年轻,”谢清辞摇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话真不假。明日我也套车来,再不逞这个能了。”
旁边仪制司的刘主事凑过来打趣:“谢郎中这是舍不得那点子功夫,文选司的文书比我们的命都重要。”
谢清辞瞥了她一眼:“你们仪制司清闲,我们文选司可不行。这几日积压的文书,摞起来比你人都高。”
众人一阵笑。
正说着,门房里探出个头来,是今日值守的张大娘。她朝谢清辞咧嘴一笑:“谢郎中早!”
谢清辞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张大娘手里。
“家里新做的点心,还热着。”她说,“张娘子你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张大娘愣了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哎哟,谢郎中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试味道呢,你吃了给我说句实话就行。”谢清辞笑了笑摆摆手,转身往衙署里走。
文选司的正厅里,炉火已经升了起来,一进门便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两位员外郎几位主事已经到齐了,正围着炉子喝茶说话。见她进来,都站起身来。
“谢郎中。”
谢清辞点点头,走到上首坐下,把有些发红的手凑到炉火边,拿起一旁承发司新到了文书,通读了一遍。
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的简短布置了下任务。
末了她又叮嘱了几句:“年底考核的章程,各房先预备着。今年有动静的不止一两家,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算自己手头的差事。
谢清辞又道:“各房的事,各房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再来找我。能自己定的,不必事事请示。”
“行了,都去忙吧。”
众人忙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谢清辞这往文选司值房里一坐,半天都没能抬得起来头,杂役新添的热茶也没顾上喝几口。
案上的文书一份份减少,她将又一份推升草案末尾,批了八字覆核意见,于“堪用”二字旁添了一个圈,这才搁笔捏了捏眉心。
外头传来敲门声,笃笃笃的敲得懒散:“谢郎中可在?”
谢清辞听出是谁,嘴角微微弯了弯,头也不抬喊道:“进来进来,门又没拴。”
门帘一挑,进来的是稽勋司郎中陈蕴,四十七八岁年纪,生得圆脸笑面,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茶盏,像是刚从自己值房溜达过来的。
他在谢清辞对面坐下,先叹了口气:“你们文选司这值房,比我那儿冷三成。”
“陈兄嫌冷,可以揣个手炉。”谢清辞抬眼看了他一眼,“这茶是专程端来我这儿凉的?”
陈蕴嘿嘿一笑,把茶盏往桌角一放,压低了声音:“怀安,我跟你打听个人。”
谢清辞也端起了茶盏,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说”的手势。
“我有个同年,叫潘湛,在候补上挂了数月了,你可有印象。”陈蕴往前凑了凑,“他这月大计又没补上,托我问问,谢郎中下月可考虑他?”
谢清辞抿了口茶,随手从右手边那叠文书里抽出一本,翻了翻。
“潘湛,河南道御史,考满优等,去年冬月候补。”她合上卷宗,抬眼看向陈蕴,“这人我有印象,不管履历还是能力都不错,考语也甚佳。我月初把他添上了,拟放山东青州府同知。”
陈蕴眼睛一亮:“那......”
“奈何被上面驳回了。”谢清辞把卷宗往桌上一放,也有些无奈。
陈蕴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叹了口气。
“还是怀安你处事公道。”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灰心。
“你刚接手两月,不知内情。他是个能吏,人也勤勉清廉,批过的卷宗我在稽勋司都看过,没得挑。奈何……奈何性子太过耿介,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说着,觑了觑谢清辞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瞒你,他是得罪了上面那几位,才被压到现在。”
还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谢清辞正想着,怎么找那个劳什子“张公子”的茬。
她没当即接话,只是笑了笑。
陈蕴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他在吏部混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行,看风向的本事还是有的。
这位谢郎中看似笑眯眯的与人为善,却是个外圆内方,处事公道的人。
虽挂着张阁老门生的名头,暗地里却有意无意地在排挤张家的派系,这回潘湛的事,他也是看准了风向,才敢来说情。
谢清辞还是那副笑模样,话头却一拐,闲谈了起来:“前几日张府的秋宴,陈兄去了没有?”
陈蕴一愣,不明白她怎么突然跳到这上头:“没去。张阁老府的宴,我这点品级够不上。”
他说着冷笑了一声:“再说了,潘湛是我好友,人家怎么可能给我下帖子,多晦气。”
“那日倒是有趣。”谢清辞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案上的卷宗,“张阁老有个侄孙也来赴会,倒是个青年才俊”
陈蕴心里微微一动,正要开口。
谢清辞却似笑非笑地看了陈蕴一眼:“听说他父亲张惟中,也在等着补缺,这可是大事,稽勋司核查履历可马虎不得。”
陈蕴眼珠子一转,就笑了起来。
谢清辞提张阁老侄孙,又提张惟中,这里头的关窍,他要是还听不出来,就白吃这碗饭了。
至于是怎么得罪了她谢怀安?官场上,有些事不问才是本分。
陈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圆脸上堆着笑:“谢郎中这一说我就想起来了,张惟中的卷宗,我们稽勋司那边还没核完呢。贴黄这东西,马虎不得,得细细查,细细写。”
谢清辞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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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诚恳:“陈兄说得是。慎重点好。”
陈蕴坐着没动,又补了一句:“不过这细细查,总得要些时候。若是张惟中跑来问我,我该怎么回?”
谢清辞拿起笔,在一份草案上随手批了两个字,头也不抬:“让他来文选司问我。”
陈蕴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来,像是随口一提:“对了谢郎中,潘湛那个事儿......”
谢清辞这回没再卖关子:“你让他这两天来文选司一趟,我亲自见见。”
陈蕴眼睛亮了,站起身拱了拱手:“这话我记下了。”
送走陈郎中,谢清辞又一直忙碌到晌午。待谢家派人送了饭食过来,她用过后在部里散了散腿脚,才去后堂榻上歇息了几刻钟。
刚又坐到案前,不待她再清醒一会,又被顶头上司田尚书火急火燎的召了过去。
田尚书也没带其他人,抄起文书,拉着谢清辞直奔文渊阁。
自己这个新下属,要脾气有脾气,要身手有身手。简直是和其他部司吵架的利器,比那两位侍郎顶用多了。
文渊阁内,户部、兵部的人已经到齐了。
今日议的是蓟州兵备钱粮,兵部要增饷,户部不给。吏部夹在中间,既要核官员考成,又要定调任人选,哪头都绕不开钱粮二字。
吵了快一个时辰。
户部说没钱,兵部说非要不可。两方唇枪舌剑,互相揭短,两位尚书差点掀了桌子,几位阁老拦在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
最后总算勉强达成了一个方案。
一行人从文渊阁退出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
户部尚书走在最前头,脸黑得像锅底,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他身后,户部江西司郎中一路高声故意骂骂咧咧:“谢怀安是什么东西!一个文选司郎中,管起我们户部的账来了!她算老几?”
户部侍郎拽了拽他袖子,低声道:“行了,回去再说。”
“回什么去?就在这儿说!”江西司郎中一甩袖子,“她当着阁老的面给我们扣黑锅,这口气我咽不下!”
户部尚书头也不回,只冷冷丢下一句:“咽不下也得咽。回去。”
江西司郎中恨恨地闭了嘴,一行人拐过角门,骂声还隐约能听见。
兵部的人走在后头,本来都气哼哼的,听了户部的人骂街反道有些尴尬。
车驾司郎中凑到左侍郎耳边,压低声音:“谢郎中这脾气,怎么还是这么差?当年在浙江时就不好惹,如今进了文选司,更厉害了。”
左侍郎苦笑:“她是吏部的人,替田尚书出头,能有什么好脸色给咱们?”
“可她那话说的,咱们账目不清,她怎么不说户部藏着银子不给?”车驾司郎中说着,又想起方才谢清辞拍桌子的模样,“还好这次挨骂的是户部。”
兵部尚书放慢了半步,有些玩味的瞥了户部的人一眼:“不是这个脾气,怎么坐得文选清吏司的位置。天天要跟人争缺分争考语,软一分都不行。”
“放心,不必担心得罪她,公事归公事,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别想着推搡啊,挨打我可不救你们”
车驾司郎中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可不敢动手,她在浙江把海盗撵得乱窜,别人不知道,咱们兵部还不知道吗?她那身手,十个我也打不过。”
兵部尚书被他逗笑了,回头斜了他一眼:“知道就好。回头见着她,客气点儿。”
车驾司郎中连连点头:“客气客气,一定客气。”
兵部一行人说着话,渐渐走远了。
谢清辞走在最后,惯常的笑脸也没了,嘴角忍不住直往下撇。
田尚书凑过来,小声道:“怀安,今日辛苦你了。”
谢清辞看了全程掠阵装死的上司一眼,没说话。辛苦不辛苦的,反正骂也挨了,架也吵了,事也办了。
好在今日能按时下衙,也不知沈知微今天恢复的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