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桢听到消息匆匆赶回府中时,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赤罗色衬得他威严依旧,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疲惫焦急。
谢清辞跪在他膝边,低着头话也不说,背脊倔强的挺得笔直。
谢桢叹了口气,颤抖的手轻轻扶着她的发顶:“阿辞,你为何要自请外放?”
谢清辞只是低着头:“朝野都在议论,说谢家要一门两相。孙女年轻,在翰林院资历也浅,不如外放历练几年,也省得惹人闲话。”
“和我你也不说实话吗?”
谢桢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浙东是什么地方?盐运、海防、外贸的线,全在那儿。陛下让你当浙江按察司佥事,怎么会只是去整饬兵备?他是要用我们谢家去查当年的事……”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眼眶通红的看向祖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将自己的一颗心剖出,鲜血淋漓。
“祖父,我知道真相那日,就决定了要一查到底,无论代价是什么。为人子女,怎能对这样的深仇大恨置之不问。”
“孙女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您就让我去吧。”
谢桢的嘴唇动了动,久久没有回应,这位在朝堂上叱咤风云的谢阁老,此刻却老泪纵横。
“我既然猜得出来,那晋王呢,姓张的呢?他们猜不出吗。你父亲走的时候,你母亲跟着去了,我一手把你拉扯大,现在又要让我眼看着你去送死吗?”
谢清辞忍不住把脸埋进祖父膝头,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发一声。
祖父的手抚过她的发,一下又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一身力气。
“十五年了……我忍了十五年,就是不想让你也走上这条路。你父亲的仇,我来报。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官,好好过你的日子。可你……”
他哽咽的说不下去了。
谢清辞抬起头,看着祖父脸上那两道未干的泪痕,坚定地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曾握着枪又握过笔的手,已不复年轻时的力道。却曾牵着她蹒跚学步、带着她舞枪弄剑、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教她写字。
“祖父,我的本事都是您教的。咱们谢家人哪个不是文武兼备。您相信我,我会没事的!”
“陛下允我带一队亲兵同去,还拨了一队锦衣卫给我。”她轻声道,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谢桢低头看着膝前的孙女。很多年前,他的儿子也是这样跪在这里,也是这样梗着脖子说“父亲,我要去。”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谢清辞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去吧……去吧……”
谢清辞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祖父还坐在高堂上,怔怔地看着她,影子孤独地铺在地上。
谢桢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苦涩地摇了摇头:“峥儿,看你生的好女儿。”
沉默良久,他又叹息着补了一句:
“像你。”
熙宁十一年的八月,浙江按察司衙门后堂里,谢清辞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海防舆图。
暑气正盛,即使用了冰也闷热的够呛,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图上那几处新标的海盗出没地点。
“主君!”她的长随谢敬,捧着一只信筒,快步奔到了后堂,额角还带着汗。
“京里来的,是吏部的公文。”
谢清辞毫不意外的接过信筒,祖父自请致仕,圣上既然允了,那她的调令就也快到了。
拆开火漆,里头是一纸公文,加盖着吏部的大印,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调补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限九月二十日前到部。”
九月二十,从杭州到京城,快马加鞭十二三日可到。时间不算紧,但也容不得耽搁。
谢敬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主君,是好是坏?”
谢清辞没说话,只是把公文递给了他。
谢敬接过去一看,眼睛顿时瞪大了:“文选司郎中!主君,这是……这是高升了啊!”
文选司郎中,正五品。掌天下文官铨选,是吏部最要害的职位之一。从地方按察司佥事调回京任此职,说是“升迁”都是轻的。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株繁盛的木槿,转眼已经来到这里三年了。
这三年她甚少有时间在衙门里坐着,不是在巡视海防,就是在督造战船,这院里的一草一木才刚有一些熟悉。
三年前自己自请外放时,多少人背地里笑话,谢家这是要败了?好好的京官清流不做,跑那整饬军备?
如今那些人,不知是什么脸色。
“去收拾行李吧。”她语气平静的吩咐道,“明日启程。”
一路风尘仆仆,谢清辞的一行人马在十三日后,才赶到京城。
永定门外,谢清辞勒马而立。望着远处巍峨的城楼。城墙还是那堵城墙,连门口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都还是那般模样。
只是她自己,却不再是那个一身书卷气的翰林侍讲。
“谢佥事,现在进城吗?”随队的锦衣卫千户在一旁问道。
谢清辞点点头,催马向前。
深秋的阳光正好,恰到好处地把整个园子都映衬的亮堂了起来。
张家后园的假山东麓有一座六角亭,飞檐舒展,脊兽玲珑。张阁老这院子刚修整过,亭子梁枋上的苏式彩画还新着。
谢清辞倚靠在小亭栏杆上,百无聊赖的转着手中茶盏。
不远处园子里秋色正盛。
亭边的几株枫树像烧着了似的,一片一片的红,深深浅浅地铺陈开。远处园中的各色的菊花也摆得错落有致。
三五成群的举子们身着襕衫,正聚在一处,或高声诵读文章,或切磋经义。还有人正对着假山的方向指指点点。
据说那是张阁老亲自题写的石刻,今日能入府参会的后生,多半都想找个机会,凑上去看个真切。
她今日只随意套了件浅青色半旧道袍,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墨渍,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浑身上下找不出半点装饰。
与这满园锦绣的秋色相比,她活像个误入宴席的闲散道人。
“谢怀安,你这是什么打扮?”
谢清辞偏过头,看着萧灼施施然走进亭子。他今天穿了一身很是鲜亮的翠蓝曳撒,恰到好处的勾勒出猿臂蜂腰的好身材,衬得眉目愈发清俊。
萧灼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摇着头啧啧有声:“好歹是张阁老的攒的局,你就穿这个?”
“我这几日忙的,恨不得宿在吏部,”谢清辞真切的叹了口气,“能有空来,已经是看座师的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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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场秋宴,是张阁老办的。
说是秋宴,其实时间已近十月中,南北举子皆汇聚到了京城备考来年春闱。
宴会还是文会那一套,一群杂七杂八的人,品品茶,论论文章。张阁老的门生故吏,有点名气的在京举子,但凡能沾上边的都来了。
她不来都不行。
“你怎么也来了?”谢清辞没动,只是懒洋洋地问道。
“张阁老的帖子都发到了国公府,我能不给面子?”萧灼在她旁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只扁扁的银质小酒壶,推到她面前,“喏,尝尝,特意给你带的明龙酒。”
谢清辞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拿。
萧灼却把手一缩:“先说声好听的。”
“萧佥事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谢清辞嘴巴不带停顿,好话张口就来。
“行了行了,”萧灼把酒壶塞到了她手里,“再说下去我该折寿了。”
“还是你知道我。”谢清辞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酒不错,入喉绵柔干净,回味甘醇。
“那是,这酒正适合秋日喝,去燥气。”
萧灼说着,扫了一眼远处那些锦衣华服的年轻面孔,看着谢清辞倚在一旁喝酒的懒散模样,嗤笑了一声。
“我说怀安,你发现没有,今日来的可不止读书人。你看定国公家的,成国公家的也都来了。”
“张阁老请他们做什么?”
谢清辞挑了挑眉,她眉峰本就略高,微微上扬,平时就带着三分英气,此刻更显得有些不羁。
“谁知道呢。”萧灼只是观察着那几个显眼的勋贵。
“说是文会,请了好些勋贵子弟,连我这样的锦衣卫也请来了,也不知道张阁老是何意味。”
谢清辞没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萧灼也不追问,换了个话题:“今年的举子倒是还不错,听说有个真定府的,策论写得极好,苏明月在翰林院看了,说颇有你这位谢学士的风骨。”
谢清辞闻言,才生出几分兴味:“盈之也来了?”
“当然来了,”萧灼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那不是?”
谢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一群翰林同僚中看见了苏明月的身影。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直身,整个人清雅出尘,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姿态从容。
“她倒是一点都不像你,”萧灼笑道,“这种场合,如鱼得水。”
谢清辞不置可否。苏明月与她同年,却是截然不同的性子,她温和周全,八面玲珑。
翰林院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说她好的,而自己……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团墨渍,心道,大约在旁人眼里,她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动静。谢瑾抬眼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什么往这边走。
“来人了。”萧灼站起身,拍拍袍子,“走吧,怀安先生,该去应酬了。”
谢清辞把那壶没喝完的酒塞给他:“帮我收着,回头再来找你。”
萧灼接过酒壶,看着她往外走,出声道:“怀安,张家今日来了不少人。”
他对谢清辞举了举手里的酒壶,没再多说什么。
谢清辞微微点头,转身往前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