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引神色一冷:“你还是这般轻浮。”
叶非酩眸光微闪,嘴角轻扬:“现在,是真醉了……”
云引淡淡道:“酒后失态,我可以不予追究,没有下次。”
言罢,云引回到屋内,关门后,向外瞥了一眼。
北苑一处,段仟仟带着一旁的百里桑于隐阵现身。
“哎呀,我太玄阵宗的酒是烈了些,可没加熊心豹子胆啊。还有某人……也是奇怪得很呢。”
段仟仟表情揶揄,亦朝屋内望了一眼。
百里桑面色略沉:“叶峰主的确吃醉了,师妹既不予计较,此事,便当从未发生便是。”
叶非酩置若罔闻,兀自化为一道绿光,潇洒遁入长空。
百里桑望着云引房门半晌,随即转身离开。
段仟仟眼角带笑,一副看完热闹,意犹未尽的神色,冲屋内喊了一句:
“我也走了啊。”
云引没有理会。
段仟仟大婚当日,红绸百里,自太玄阵宗主殿绵延至一乘极为奢华的轿撵与迎亲仪仗。流光溢彩的凤舞九天阵,金凤翱翔天际,啸鸣不绝于耳。
“不愧是两大宗门联姻,这气派,百年难见。”有宾客感叹,“再看那天罡殿的接亲轿子,竟是用万年赤火珊瑚打造的,这手笔……可见凌殿主对段少门主用情至深啊……”
“可不是嘛,谁人不知凌殿主倾慕段少门主数百年,时不时就来太玄阵宗送好东西,终是得偿所愿了。”
宴席间,宾客议论纷纷。
云引沉默不语。凌寒此人,控制欲强且十分自负,段仟仟对其避之不及。此番妥协,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以仟仟的性子,必另有所谋。
“引儿让我取的法器,已经取来了,待婚宴结束,我们便可去寻容相。”位于云引邻近席位的百里桑向她传音,“段姑娘是你我故友,我将那对仙玉所制的十色永明灯作为贺礼,赠予了他们夫妇。”
云引微微点头。此次前来,她也准备贺礼,是一座海上洞府。她已将位置与开启洞府结界的方法单独告知段仟仟。
坐在她另一侧的叶非酩,见二人似在互相传音,轻嗤一声,自顾自饮酒。
随着又一声凤鸣,段仟仟一袭红衣似火,艳丽非常,身侧是披着天罡殿形制玄色金丝大氅、身形沉稳而高大的凌寒,二人一同从主殿走出。
段仟仟停在殿门前不远处,笑着扫过在场宾客,开口:
“各位远道而来,招待不周处,还望见谅。大典开始前,我们夫妻,有一事宣布。”
话音落下,容貌冷峻的凌寒一挥袖袍,一枚光彩夺目的金印自袖中飞出,出现在众人眼前。
“天罡万法印!”
有人惊呼。
“凌殿主大婚当日祭出掌殿法宝,意欲何为?”
亦有人疑惑。
凌寒平静出声:“本殿宣布,即日起,将天罡万法印交与仟仟保管。”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凌寒这是将天罡殿交给了段仟仟。
云引望着高台上的二人,眸光微微变化,彻底明白段仟仟的打算。
百里桑怔了一瞬,神识掠过凌寒,随即蹙眉。
叶非酩亦放下酒杯,稍作思忖,轻轻勾起唇角。
众宾客骇然,不承想凌寒会为了段仟仟,竟连天罡殿都奉上。
前来迎亲的天罡殿之人更是难以置信,殿主怎会为了一个女人,毫无预兆地送出执掌天罡殿之权?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段仟仟环视神色各异的众人,眼底划过讥讽,正欲接下金印……
“住手!你这贪得无厌的女人!”
一道男子的厉喝声,随风驰电掣的身影而至,挡在悬浮空中的金印之前。
段仟仟从容收回手,似笑非笑看向来人:“楼护法,我与你们殿主大婚,你出来捣什么乱?难不成……是想抢婚?”
“住口!我怎会觊觎殿主的女人!”被称作楼护法的男人脸色铁青,倏尔发现话题被带偏,眼神复杂地看向凌寒,“殿主,您当真要将天罡殿送给这个女人吗?”
“本殿心意已决。”凌寒神情冷漠,“退下!”
楼护法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您不会这般没有理智……你,不是殿主!”
最后一字落下,楼护法如疾风般冲向凌寒。
凌寒纹丝未动,段仟仟抬手,食指画圈,于中心一点,绯红的阵光猛地压下,楼护法霎时爆成一团血雾,形神俱灭。
“她杀了楼护法!”
天罡殿之人悲愤难抑。
来自各宗的宾客见此一幕,面露震惊。
段仟仟用喜帕擦了擦纤细又干净的手指,随即松手,手中喜帕亦化作一缕红雾,烟消云散。
“仟仟,你怎可杀了他!”
太玄阵宗宗主,亦是段仟仟的父亲,这才出言斥责。
段仟仟不以为意:“众所周知,天罡万法印可是认主的,谁能拿的出来,谁就是天罡殿殿主。楼护法竟质疑夫君身份,必是生了不臣之心,不该死吗?”
可段宗主认为,处置天罡殿之人,还是不该女儿动手。为平息天罡殿众人怒意,他还想说什么,却见凌寒牵起女儿双手,深情款款:
“打扰我们婚礼之人,该死。我拥有的一切,全都属于仟仟。”
段父哑口,目中划过讶异。
在场众人,皆神色难辨。
百里桑看向云引,见她并无插手之意,亦不动声色。
叶非酩打开折扇,一脸看戏的表情。段仟仟这场虚情假意的大戏,演得倒是比自己真情实意要好上不少。
见凌寒如此说,天罡殿之人与在场宾客虽心生怀疑,却无人再多言。
段仟仟朱唇含笑,缓缓从凌寒手中抽出双手,对着空中单掌一抓,轻而易举将天罡万法印吸入掌中。
“夫君的心意,仟仟收下了。”
凌寒目不转睛望着段仟仟,强压眼底的欣喜若狂。
众人皆以为凌寒为爱成痴,甘愿为段仟仟倾尽一切之际……
一声空灵的佛号自人群中传来——
“阿弥陀佛。”
一身着粗麻僧衣,容貌清俊的僧人,一步一步,徐徐走到主殿台阶下。
“哪来的小和尚?”段仟仟语气戏谑,“我可不记得……太玄阵宗邀请过佛门中人。”
而她身边的凌寒,则是眼神微变,攥紧了袖中的手。
“贫僧不获。”僧人施以单掌礼,“冒昧前来,是为寻人。”
“寻人?”段仟仟把玩着手中的天罡万法印,“可有收获啊?”
不获抬眼,露出一双古井无波的淡褐色瞳孔,面向高台。
段仟仟微顿:“你……看不见?”
不获声音清冷,不疾不徐开口:“无论你还想做什么,该回去了。此间,不属于你我。”
双瞳无光的不获,似将所有看穿,右掌依旧立于胸前。
云引几人亦同时看出,这名为“不获”的僧人,没有三魂七魄,或者说……他和台上那“人”,来自一处。
“哪来的疯和尚!”凌寒下令,“把他赶出去!”
不获闻言,轻叹一声,继而掌心向外,一掌推出。
一只放大数丈的半透明巨掌,忽地将台上的凌寒攥起。
“容施主,随我回去吧。”
不获口中像在规劝,掌中气势却丝毫不减,欲将正挣扎不休——化作凌寒相貌的容相,强行带走。
“他真的不是殿主!”
若是真正的凌寒,怎会未及出手,便轻易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和尚拿捏?结合方才种种,天罡殿之人终于确定,这不是他们的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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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容相虽仍维持凌寒外貌,却因在不获手中毫无还击之力,原形毕露。
“死和尚!”容相神情狠戾,“你们这些佛家弟子,口口声声说普度众生,为何偏偏不肯渡我!难怪你会堕入虚界!”
不获无光的双目,仿佛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却并未松手。
“我只是想,我只是想……”容相自巨掌中艰难转头,看向段仟仟,却是一怔,“仟仟……”
只见段仟仟满脸惶恐,眼中含泪,天罡万法印早已不知被收入何处,她正双手掩着半张脸,声音微颤:
“你……是那逃出虚界的容相?你骗了我……那我的夫君……”
“仟仟……你……”
容相恍惚,不再挣扎。转眼间,放声大笑。
“蠢女人,那男人也是个蠢的!什么破殿主,早被我杀了!只差一点点,分明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可以……彻底代替他了……”
容相笑得疯狂。
不获面色不变,正要将其带离,却有天罡殿之人质疑:
“虚界生灵虽不死不灭,可就凭你,怎能杀得了殿主?莫不是……”
“就是我杀的!”容相将出声者打断,“我从前,是天下第一杀手,你们这些修仙的,又不是不会死。再说了,你们当中……有人能去虚界,我为何不就不能来此?”
容相说着,望向人群,目光锁定云引几人所在之处,笑中沁出寒意:
“有人身上,甚至有虚界之主的……”
“莫再牵连他人。”
不获再度开口,手臂一收,将容相自高台抓下。
段仟仟同时出手,打出一道杀阵。
容相察觉杀意,笑着闭上了眼睛,没再回头。
在他为段仟仟去刺杀凌寒,又被凌寒反杀,两把尖锐的法器,同一时刻刺向对方心口时,他便想起了过往的记忆……
那一日,也是一样的。他完成任务后,买了弟弟最爱的香梨,踏入房间后不久,竟被毫无防备地刺入心口……失神之际,他亦出于本能,袖中滑出寒刃,刺向欲杀死自己的弟弟。他不后悔同归于尽,却始终想不通,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啊,究竟是为何……
曾经杀人无数的刺客,此刻,又一次被自己唯一真心相待之人所杀,无怨无恨,心甘情愿。
本是不死不灭的容相,伴随灼目的阵光,化为一触即碎的琉璃碎片,随风而散。这或许,也是那些被他杀死之人,口中的报应吧。
不获双手合十,默诵经文,超度得以解脱的容相。
“虚界之灵……被段少宗主的阵法杀死了?”
良久,未见容相重聚身形,有人错愕,有人依然心存疑虑,尤其是在场的天罡殿之人。
“段少宗主,”天罡殿又一护法上前,“既已证明,送出天罡万法印的并非殿主,是否该将金印归还我天罡殿?”
段仟仟面不改色:“两宗联姻,凌寒生死未卜,我方才除去那害人的东西,你们就要为难我这个殿主夫人了么?”
“今日在此的又不是殿主,你……”
一道迫人的威压落下,段宗主出面住持大局:
“正如仟仟所言,那虚界之物所说,不可尽信,凌殿主未必已死。天罡万法印,不可再落入旁人之手。何况,此印真假,尚未可知。待老夫与仟仟商议过后,定会给天罡殿一个满意的答复。”
毕竟还身处太玄阵宗内,处处皆是杀阵,天罡殿众人听言,姑且作罢。
不知何时,自虚界前来捉拿的容相的不获,已然离去。
宾客亦纷纷散去。
云引去寻段仟仟时,段仟仟已换回平日装束,神色如常。
“早知这大典是一盘棋,我就不来了。”云引面色不虞,“容相之前用了周石的脸,说是你喜欢。你可还会对小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