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该上路了。”
林度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终结感。
第二天一早。
一份盖着江滨新区管委会鲜红印章的《关于试行建筑垃圾全流程电子联单管理办法的通知》，以最快的速度，下发到了新区内所有的在建工地、运输公司和渣土消纳场。
通知的内容，简单、直接，且不容置疑。
从即日起，江滨新区内所有从事建筑垃圾运输的渣土车，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车辆必须在车管所登记备案，手续齐全，符合国家上路标准。
第二，车辆必须统一安装由管委会指定的北斗定位系统和车载智能终端。
第三，所有建筑垃圾，必须倾倒在管委会指定的、配备了数字化地磅和视频监控的三个指定消纳场。
当渣土车装载完毕，系统会自动生成一张加密的电子运单。
当车辆抵达指定消纳场，完成倾倒，地磅数据和监控视频确认无误后，系统会自动核销运单。
最关键的是最后一条。
只有系统后台生成了这条完整的、“已核销”的电子联单闭环记录，工地的承建方才能向运输方支付运费，而新区的财政部门，也才会向承建方拨付相应的工程款。
没有电子联单，一切支付，冻结。
这份通知，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整个江滨新区的建筑运输行业。
那些正规的运输公司，虽然觉得有些麻烦，但很快就按照要求去登记、安装设备。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大势所趋，规范化管理对他们长远来说是好事。
但这份通知，对于黄家村的“黄家车队”来说，却不亚于一颗核弹。
黄家村，村委会。
黄大牙正光着膀子，和一群昨天去工地闹事的“功臣”们喝酒吹牛。
桌上摆满了大鱼大肉，酒气熏天。
“他妈的，龙芯的工地又怎么样？姓林的那个书记又怎么样？”
黄大牙喝得满脸通红，一脚踩在板凳上，挥舞着手里的酒瓶。
“到了咱们江滨这块地，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我黄大牙说一，就没人敢说二！土方的生意，就是咱们黄家村的！谁也抢不走！”
“哈哈哈哈，大哥说的是！昨天那个项目经理，被咱们打得跟死狗一样！”
“我看以后谁还敢不听话！”
一群人正在狂笑，村委会的会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脸都吓白了。
“大……大哥，不好了！出事了！”
黄大牙一把抢过那张纸，眯着醉眼看了半天，越看，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
“电子……联单？这他妈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旁边的几个小头目也凑过来看。
当他们看到“车辆必须手续齐全”、“必须安装北斗定位”、“没有联单不给钱”这几条时，所有人的酒，瞬间都醒了。
“大哥，这……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啊！”
“咱们村里那几十辆泥头车，全他妈是快报废的黄标车改装的，连个正经牌照都没有，怎么去车管所备案？”
“还装什么狗屁北斗，这不是把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了吗？”
“最狠的是这最后一条啊！没这个什么联单，就不给钱！那我们拉了不就等于白拉了吗？”
村委会里，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还得意洋洋的众人，此刻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一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终于明白了林度这一招的狠毒之处。
他不跟你打，不跟你闹，也不抓你的人。
他直接从规则的顶层，重新制定了游戏玩法。
你不是横吗？你不是能打吗？
可以。
但只要你不按我的规矩来，你就赚不到一分钱。
你的车，在新区里，就是一堆废铁。
“砰！”
黄大牙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满桌的盘子碗被震得跳了起来。
“姓林的！你他妈的想饿死我们黄家村几百口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面目狰狞。
“门都没有！”
黄大牙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对着里面疯狂地嘶吼。
“所有车！所有人！给老子抄上家伙，集合！”
“他不是不给钱吗？老子今天就去工地，把钱给我硬抢回来！”
“冲卡！结账！谁敢拦着，就给老子往死里打！”
黄大牙彻底疯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生死关头。
如果今天不能用暴力把林度这个规矩砸烂，那他们黄家村，就真的完了。
当晚。
夜色如墨。
几十辆锈迹斑斑、连大灯都只有一个亮着的“黑户”泥头车，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集结。
车上，坐满了手持钢管、砍刀的黄家村村民。
他们没有开车灯，借着月光，浩浩荡荡地朝着灯火通明的龙芯二期工地冲去。
他们要用最原始的暴力，来对抗林度制定的新规则。
江滨新区，智慧城市指挥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代表着黄家车队的那几十个红色光点，正在地图上快速移动，目标直指龙芯工地。
小陈站在林度身后，手心里全是汗。
“书记，他们……他们真的要冲卡了！工地那边只有几个保安，根本拦不住他们！要不要立刻让特警过去？”
林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移动的红点，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戏剧。
“不用。”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白水，喝了一口。
“传我的命令，让工地所有人员，全部撤离到安全区域，不要发生任何冲突。”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打开大门，放他们进去。”
小陈彻底懵了。
“放……放他们进去？书记，这不就让他们得逞了吗？他们进去肯定会打砸抢的！”
林度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如同死神般的微笑。
“进去？”
“我只是想让他们，死得更近一点而已。”
他转头，对着身旁的另一名技术人员，下达了第二个指令。
“启动'天眼'系统。”
“命令'蜂群'，准备升空。”
技术人员立刻在键盘上敲击。
“'天眼'系统已激活！”
“无人机'蜂群'一号至二十号，已进入待命状态，随时可以升空！”
小陈呆呆地看着林度，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什么是“天眼”，也不知道什么是“蜂群”。
他只知道，当林书记说出这两个词的时候，指挥中心里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恐怖的、未知的肃杀之气，悄然弥漫。
屏幕上，黄家车队的头车，已经撞开了工地的栏杆，嚣张地冲了进去。
小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忍不住再次问道。
“书记……我们……我们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