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的挖掘机还在挖。
铲斗扬起来,泥土翻下去,尘灰在十二月的冷风里散开。十四台黄色机器排成弧形,轰鸣声大得吵人。
林度没看那些挖掘机。
他走到最近一台的侧面。蹲下来。看履带。
履带是钢制的。每一节链板上都有齿轮咬合的痕迹。正常施工的挖掘机,履带上的泥是分层的。新泥覆旧泥,一层一层压实,颜色深浅不一。
这台的履带上只有一层泥。
新的。薄的。浅黄色。
林度伸手摸了一下履带侧面的钢板。干的。
昨晚的天气预报他看过。零星小雨。凌晨三点到五点。降水量不大,但足够让任何在户外停放的钢铁设备表面挂上一层水汽。
这台挖掘机的钢板是干的。说明它凌晨四点之前不在户外。是从仓库或者车间里拖出来的。
他站起来。
钱广进从五米外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西装的,一个捧着文件袋的。
“林书记!”钱广进的声音很亮。“来得巧。正好参观一下我们的工地。这个项目,一百二十亿,江滨新区的未来,”
林度没理他。他转头对小陈说了一句:“把那台挖掘机的出租合同调出来。”
小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两分钟后,顺达机械租赁公司的业务员在电话里确认,合同签约时间:昨天晚上十点零七分。
“钱总。”林度的声音不大。但十四台挖掘机里有一台刚好熄了火,油箱空了。他的声音在这个间隙里变得格外清楚。“你的施工设备是九个小时前租的。你的围墙三月份才建。你的工业用电五年来接入量为零。这叫动工?”
钱广进的笑容撑着。没垮。但嘴角的弧度降了两度。
他转头对身后那个捧文件袋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快步上前,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东西。
厚的。A4大小。硬壳装订。封面印着,《江滨新区CBD核心项目施工日志》。
“林书记。”钱广进接过日志,双手递到林度面前。“你说没动工,那这是什么?三个月的施工记录。每天的勘探、打孔、测绘,全在这里面。白纸黑字。签了字的。”
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拍。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你拿我没办法”的笃定。
记者们的镜头全部对准了那本日志。有人已经在拍封面了。
林度接过日志。
翻开第一页。施工单位盖章。项目负责人签名。日期,九月十五日。
翻到第二页。九月十六日。天气栏填的是“晴”。施工内容:地质勘察钻孔第一组。
第三页。九月十七日。“多云”。施工内容:钻孔第二组。
他翻得很快。每页停留不超过三秒。
钱广进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稳住了,他以为林度只是走个过场。
翻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林度的手停了。
“八月十二日。”他念出了日期。“天气栏,填的是'晴,气温三十一度'。施工内容,'地质勘察打孔,第三批次'。”
他把日志翻过来,让封面朝着记者们的镜头。然后他掏出手机。
打开了一个网页。
省气象局官网。历史天气查询。
他输入了日期。八月十二日。城市:江滨新区。
页面加载了两秒。结果出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距离最近的那台摄像机不到半米。
屏幕上,八月十二日的天气记录:台风“梅花”外围影响,暴雨红色预警。全日降水量:一百三十七毫米。最大风力:八级。
“八月十二号。”林度的声音没有变化。“全市暴雨红色预警。风力八级。你的施工日志写的是'晴,三十一度'。”
他翻到下一页。
“十月五日。日志写着'气温二十五度,浇筑混凝土垫层'。”
手机划了一下。十月五日的气象记录:全省寒潮橙色预警。江滨新区最低气温,零下二度。
“零下二度。”林度看了一眼钱广进。“混凝土在零度以下无法正常凝固。这是土木工程常识。你的项目负责人,如果真有这个人的话,应该学过。”
他又翻了三页。
“十一月二十日。'晴,施工正常。',十一月二十日全天大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高速公路封闭,航班取消二十三架次。你的工地大雾天正常施工?”
他合上了日志。
没有摔。没有砸。合上了。放在旁边一台挖掘机的引擎盖上。
“钱总。伪造施工日志,按照自然资源部《闲置土地处置办法》第十四条,等同于'未动工开发'。你不但没有施工许可证,还炮制了一本假日志。你给自己的案子又加了一条。”
钱广进的脸变了。
不是白。是一种从下巴往上蔓延的红。那种血液往头顶涌的红。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旁边那两个穿西装的人,一个的手已经伸向口袋了。另一个往前迈了半步。
记者们的镜头还在转。有一个女记者在现场做直播。手机举着。信号满格。
小陈站在林度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手心全是汗。
“姓林的。”
钱广进开口了。声音换了一个调。刚才那种商人式的油滑和热络,全没了。
“你要收我的地?”
“不是我要收。是合同第十八条要收。”
“呵。”钱广进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一声。“合同第十八条。你当这是法学院课堂?”
他往前走了一步。跟林度的距离缩到一米以内。
“我告诉你,这块地是省里批的。当年签字的人还坐在办公室里。你要收地,你先问问他答不答应。”
林度没退。
“你说的那个人,如果他答应,他就是共犯。如果他不答应,他挡不住。”
钱广进的牙咬了一下。腮帮子鼓了两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现场的三个话筒都收到了。
“姓林的,你敢动我的地,我让你走不出这片荒地。”
安静了。
挖掘机的引擎噪音还在。但人声没了。
小陈的脚往后退了半步。记者们的表情,从职业性的平静变成了一种不安。
林度站在原地。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盖了省纪委章的。抖开。递到钱广进面前。
“这是《无偿收回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决定书》。三天前就拟好了。等的就是你今天这一出。”
他把决定书塞进了钱广进的手里。
“你刚才那句话,当着六台摄像机和一个直播镜头说的。威胁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要不要我帮你算一下量刑区间?”
钱广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决定书。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摄像机。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他攥着决定书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背影发僵。
那两个穿西装的人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林度一眼,眼神里的东西不是恨,是一种动物受惊之后的戒备。
钱广进的车门“砰”地关上了。黑色奔驰掉头,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刮出一道白印。绝尘而去。
林度站在原地。
风把他头发吹歪了一绺。他没管。
小陈从后面走上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喘。“林书记,他刚才那个……是不是在威胁您?”
“是。”
“那……要不要报警?”
“不用。六台摄像机。比报警管用。”
他弯腰把施工日志从挖掘机引擎盖上拿起来。翻到封底。看了看装订线。
“这本日志,带回去。交技术组。查里面的签名笔迹和盖章。顺便,”
他把日志递给小陈。
“把今天的气象局数据存一份。以后他说'施工日志是真的',数据比他嘴硬。”
小陈接过去。手还在哆嗦。
林度上了车。关门。
车发动的时候,他从内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气象数据vs施工日志,三处伪造已确认。假开工坐实。决定书已送达。”
下面一行。
“'让你走不出这片荒地',录像证据。六台摄像机+一路直播。”
再下面。
“钱广进,从囤地到威胁,罪名叠加中。”
合上。
车开出了新区。上高速。
小陈在后座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
“林书记。”
“嗯。”
“那个女记者,直播的那个,她的直播间观看人数,”
“多少?”
“十七万。”
林度没回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