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青阳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林度坐在长条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副总队长方平山,坐在他右手边。
省审计厅的两名审计师,坐在他左手边。
对面——
青阳县的县长,刘文彬,一个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秃了大半的胖男人,正用一条皱巴巴的手绢,反复擦着自己油光锃亮的额头。
他旁边坐着分管政法的副县长,和县财政局局长。
两个人的表情,跟等判刑的被告差不多。
县纪委书记吴永强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比昨晚安静了很多。
一夜之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
“开始吧。”
林度翻开了面前的文件。
“昨晚到今早,我们对S72青阳段高速公路的交通执法情况,做了初步的审查。”
“结论如下。”
“第一,该路段五十二个固定式交通技术监控设备中,有四十七个未向社会公布设置地点,违反公安部《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处理程序规定》第十六条。”
“第二,该路段共有六处限速标志的设置严重不合理,存在故意诱导违章的嫌疑。其中三处尖峰点位的年均抓拍率超过百分之九十,远高于正常值。”
“第三,部分道路标线逆反射系数低于国标最低值的三分之一,属无效标线。”
“第四,现场执法中使用的二维码收款账户,为私人注册的商业账户,罚没收入未进入国库,涉嫌贪污。”
他每说一条,对面那几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层。
说到第四条的时候,县长刘文彬手里的手绢已经拧成了麻花。
林度放下文件,抬起头。
“基于以上事实,我现在做出以下决定。”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水分,干燥到发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处罚法》第三十三条——违法事实不能成立的,不得给予行政处罚。以及第三十八条——行政处罚没有法定依据或者不遵守法定程序的,行政处罚无效。”
“过去三年内,S72青阳段高速公路上产生的所有因'不合理限速''无效标线'和'非法设置的监控设备'所导致的罚款——”
“全部撤销。”
“退还本金。”
“含利息。”
这几个字掉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县长刘文彬的椅子,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主任!”
他的声音尖得走了调。
“不能退啊!”
“三年的罚款——那是多大一笔数?您知道吗?”
“经过我们初步计算,含利息在内,退款总额——”
省审计厅的那位老审计师,翻开了手里的计算表格,推了推眼镜。
“三亿六千四百万。”
这个数字砸下来,刘文彬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没摔倒。
“三……三亿六?!”
他那张白胖的脸,在几秒钟之内,经历了从惨白到通红再到铁青的三重变色。
“林主任,我们青阳县去年全年的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才六个多亿啊!”
“退三个六?退完了,我们县财政直接就——”
他没敢说出“破产”两个字。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主任。”
刘文彬绕过桌子,快步走到林度面前。
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急切。
“您是省里来的领导,站得高看得远。这些罚款的钱,是不该罚,我承认。郑万平他们胡搞,该抓抓,该判判,我没二话。”
“但这些钱,早就花出去了啊!”
“修路、建学校、发工资——全县三千多号公务员、两千多名教师、一千多个环卫工人——都指着这口锅吃饭。”
“您把锅砸了,这些人怎么办?”
“下个月工资发不出来,这几千号人堵到县政府门口——”
“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了,那是群体性事件!”
他说最后这四个字的时候,声调压低了。
群体性事件。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的语境里,分量比炸弹还重。
他在赌。
赌林度会不会因为“维稳压力”而退让。
过去十几年里,这招屡试不爽。
每次上面来人查问题,只要搬出“群体性事件”这面挡箭牌,上面的人就会犹豫,就会妥协,就会“综合考虑”,就会“从大局出发”。
然后,事情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刘文彬赌林度也会这样。
但他赌错了。
林度看着他。
“刘县长。”
“用违法所得发工资,你们花得安心吗?”
刘文彬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那些钱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货车司机们在你们的路上,一趟活儿被罚几百块。”
“他们不是不想跑,是不得不跑。这条路是省际物流的必经之路,绕道一百多公里,光油钱就多出一千。”
“所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走。走一趟罚一趟,走一趟罚一趟。”
“有的人一个月的利润,还不够交你们的罚款。”
林度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到了其中一页。
“去年九月十四日,一个来自河南周口的货车司机,姓张,在你们这条路上被连续拍了七次。”
“七张罚单加起来,一千四百块。”
“他当天拉的那趟货,运费总共两千三。”
“刨去油钱和过路费,他这趟活儿,倒贴了六百。”
“他给你们县交警大队打电话申诉,没人接。”
“他又打12345投诉,被你们以'执法程序合规'为由驳回。”
“今年一月,他的车贷断供了。银行把他的车收了。”
“一个有老婆有孩子的男人,现在在周口街头摆地摊,卖烤红薯。”
林度放下文件。
“这个人的名字,叫张永福。”
“他的故事只是其中一个。三年,这条路上产生了超过一百二十万张罚单。”
“一百二十万张罚单后面,站着的是几十万个家庭。”
“刘县长,你担心你的三千个公务员发不出工资。”
“那这几十万个家庭,谁来担心?”
会议室里没有声音了。
刘文彬站在那里,手绢攥在手里,嘴唇嚅动了几下。
“可是……钱已经花了……”
“你们不是花了吗?”
林度站起身。
“交警大队那栋五层楼的'综合业务楼',去年刚落成。造价三千八百万。建设资金来源——罚没收入。”
“这栋楼卖了。”
“你们县里去年搞的那个'青阳县旅游景观大道'项目,投了四千万,修了一条从县城通往一个根本没有游客的山沟的双向六车道。目前闲置。”
“这条路停了。剩余工程款收回。”
“你们县政府大院里停着的那十一辆超标公车,上个月刚做完保养,一辆花了八千。”
“这些车拍卖了。”
“还有——”
林度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字。
“综合业务楼拍卖,保守估价两千万。景观大道中止退款,一千五百万。超标公车拍卖,大约三百万。三公经费压缩……”
他写了足有二十行。
写完之后,在最底下画了一条横线,算了一个总数。
“如果把所有不该花的钱都省下来或追回来,能凑出大约一个亿。”
“剩下的缺口,可以向省财政厅申请专项过渡性借款,分五年偿还。”
“方案我已经拟好了,你们签字就行。”
他把那张纸推到了刘文彬面前。
刘文彬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分钟。
手绢从他的手里,无声地滑落在了地上。
他瘫坐在了椅子里。
他知道,青阳县那些年靠“印钞机”撑起来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度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打击。
“退款工作,三天之内启动。”
“我会安排省审计厅的同志全程监督。”
“每一分钱,都要退到司机本人的账户上。”
“一分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