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那辆黑色的，毫不起眼的国产旧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着。
车窗外，是江南省冬日里，略显萧瑟的田野和村庄。
林度没有看风景。
他坐在后排，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正飞速地滚动着关于江州市高新区，那家名为“芯光科技”的企业的全部资料。
从工商注册信息，到项目立项报告。
从土地出让合同，到与区政府签订的那份，如今变成了一纸空文的《招商引资补充协议》。
所有的信息，都在他的大脑里，被迅速地解构、分析、重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从上车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电脑屏幕的年轻人。
他能感觉到，车厢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后排这个年轻人的存在，而变得有些压抑和凝重。
他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就在这时，林度的那部加密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还是刚才那个求救的号码。
这一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看起来很新的现代化工厂的大门口。
工厂那崭新的，印着“芯光科技”四个大字的招牌，显得格外醒目。
但此刻，这扇大门，却被几辆印着“税务稽查”字样的执法车，和一群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堵得严严实-实。
一群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正情绪激动地，和那些执法人员对峙着。
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照片的下面，还附着一行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的文字。
【林主任，他们来逼债了！说我们偷税漏税，要我们补缴三年的税款，一共五千万！】
【我们要是交不出这笔钱，他们就要立刻查封我们的账户和设备！】
【我们真的，要被他们逼死了！】
林度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地敲击了几下。
很快，一份由江州市税务局，在三年前，专门针对“芯光科技”这个项目，出具的《税务事项通知书》，就出现在了屏幕上。
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根据《滨海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招商引资优惠政策实施细则》第十二条之规定，经我局核准，同意给予贵司“芯光半导体材料研发与生产项目”，自投产之日起，享受“五年免征，五年减半”的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
落款，是江州市税务局的鲜红印章。
日期，是三年前。
林度看着这份由税务局自己出具的“免税证明”，又看了看手机上那张“税务稽查”的现场照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但他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却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自己打自己的脸？
出尔反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新官不理旧账”了。
这是赤裸裸的，利用公权力，对民营企业，进行的，一场有预谋的，围猎和绞杀。
林度合上了电脑。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平静地说道。
“开快点。”
一个半小时后。
车子驶下了高速，直接开进了江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的地界。
远远地，林度就看到了那家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芯光科技”的厂区大门。
车子还没停稳。
林度就已经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穿过外围那些讨薪的工人和看热闹的群众，径直走向了那群正堵在门口，气焰嚣张的税务稽查人员。
人群的中心，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此刻却满脸憔悴和愤怒的中年男人，正被几个税务局的人，团团围住。
他就是“芯光科技”的老板，那个从硅谷放弃了高薪和绿卡，怀揣着“科技报国”的梦想，回到祖国的海归博士，陈江平。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
陈江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当初是你们区政府，求着我们来投资的！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免税五年！白纸黑字都在这里！”
他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份，如今已经成了“废纸”的招商协议。
对面，一个看起来像是带队的，挺着啤酒肚，官气十足的税务局长，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他指着陈江平，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
“陈总是吧？博士是吧？”
“我看你这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告诉你，协议，是你们跟招商局签的。”
“但税法，是国家定的！”
“他一个小小的招商局，有什么权力，替国家免税？”
“那份协议，从法律上讲，就是无效的！”
“别说五年，你就是一天，都不能免！”
“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五千万的税款，给我补上！”
“否则，今天，你们公司的门，就别想再开了！”
这就是典型的，流氓逻辑。
用国家的法律，来为地方政府的失信，做背书。
用看似“合法”的程序，来掩盖其“非法”的目的。
先把人骗进来，关上门，然后，再以“依法办事”的名义，慢慢地，把你玩死。
陈江平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群国家的执法者。
而是一群，披着合法外衣的，拦路抢劫的强盗。
就在他感到彻底绝望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谁说，招商局没权免税？”
人群，自动地，向两边分开。
林度穿着那身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那顶黑色的鸭舌帽，缓缓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那个已经愣住的税务局长面前，亮出了自己那个红色的，烫金的证件。
证件上的国徽，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的光芒。
他没有理会税务局长那瞬间变得惊愕的脸。
他只是从陈江平的手中，拿过了那份招商协议，看了一眼。
“协议上，盖的是江州市高新区管委会的公章。”
“高新区管委会，是市政府的派出机构，其行为，代表的是江州市人民政府。”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行政契约’的相关司法解释。”
“政府，以书面形式，对特定的相对人，做出的关于权益设定的承诺，具有法定的行政契约效力。”
“即便这份协议中，关于免税的条款，在程序上存在一定的瑕疵。”
“但基于‘信赖利益保护’原则，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也应由做出承诺的政府方，承担全部的赔偿责任。”
他抬起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解剖刀，直刺那位税务局长的内心。
“也就是说，就算这五千万的税，必须要交。”
“那也应该是你们江州市政府，从自己的财政里，掏钱出来，替这家企业交。”
“而不是，在这里，对一个被你们骗来的，合法的投资人，进行敲诈勒索。”
那位税务局长，显然不认识林度。
他被林度这一连串的法条，给说得有些发懵，但依旧仗着自己是“地头蛇”，强撑着面子，厉声喝道。
“你谁啊？”
“在这里指手画脚的！少管闲事！”
林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黑框的眼镜。
帽檐下，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我是省营身环境专项整治与督查办公室主任。”
“林度。”
“从现在起，这家企业的账，我来算。”
“林度”这两个字，像两颗子弹，精准地，射进了那位税务局长的耳朵里。
他的脸上，那副嚣张的，官僚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人的名，树的影。
“林一刀”、“林一锤”……
这个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搅得整个江南省官场天翻地覆的煞星。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