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在碰了一鼻子灰之后，果然立刻就搬出了自己背后最大的那座靠山。
省政府副秘书长兼省政府研究室主任，陈岩。
陈岩是正厅级干部，曾经在西川市担任过市委书记，是王建军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领导”。
他在省政府里虽然不是权力最大的那几位，但作为省长的大秘，负责协调各个厅局之间的关系，人脉广，说话也很有分量。
下午三点。
财政厅厅长钱望海的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钱望海一看号码，眉头不自觉地就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岩那带着明显不悦和官威的声音。
“老钱啊，你们财政厅最近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你们厅里一个姓林的副处长，竟然敢私自冻结一个地级市的财政公用经费账户？”
“你们懂不懂规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业务问题了！这是严重的政治事故！”
“地方财政的独立性，是预算法明确保障的！你们省厅有什么权力，去干涉市里的内部资金调配？”
“现在西川市那边，整个财政系统都瘫痪了，怨声载道，影响极其恶劣！”
“你作为厅长，是怎么管教下属的？！”
陈岩一上来就扣了一顶“政治事故”的大帽子，完全不提挪用扶贫款的事，只抓着林度“跨级执法”的程序问题，进行猛烈的攻击。
钱望海被他这番话说得也是压力山大。
他虽然欣赏林度，也想保他。
但面对一位正厅级的省政府核心部门大佬的直接施压，他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分量。
“陈秘书长，您先别生气。”
钱望-海试图打个圆场。
“这件事，主要是西川市那边，在专项资金的使用上，确实存在一些不规范的地方……”
“不规范可以发函纠正，可以通报批评！但不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陈岩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语气强硬。
“老钱，我不管你们用什么理由。”
“今天下班之前，必须把西川市的账户给我解冻了！”
“否则明天一早，我亲自带着省政府督查室的人，去你们财政厅，好好地查一查你们的‘规矩’！”
说完，陈岩“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钱望海拿着那嘟嘟作响的话筒，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林度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将陈岩刚才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林度。
最后，他看着林度那张依旧平静的脸，语气里充满了无奈。
“小林啊，你看这事……闹得有点僵了。”
“陈秘书长那边，确实很难办。他毕竟是省长的身边人，我们财政厅以后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他协调。”
“要不，就先退一步？西川市那边也答应了，下周一定把钱补上。咱们先把账户解冻了，也算是给了陈秘书长一个面子。”
林度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是官场上最常见的和稀泥。
也是他最痛恨的和稀泥。
“厅长。”
林度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如果这次我们妥协了。”
“那么我们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财政直达资金的监控规则，就等于名存实亡。”
“今天他们敢挪用扶贫款。明天，他们就敢挪用救灾款。”
“这个口子，绝对不能开。”
钱望海看着他那倔强的眼神，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林，我不是不知道你说的道理。”
“可是官场，不是只讲对错的地方啊。”
“有时候，人情面子，比对错更重要。”
林度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让钱望海为难了。
这个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的老领导，已经为他顶住了太多的压力。
“厅长。”
林度抬起头，目光清澈且坚定。
“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您就对外说，管不住我这个‘刺头’。”
“所有的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说完，林度走出了厅长办公室。
他没有回自己的工位。
他直接去了办公大楼的文印中心。
他将那份清晰地记录着西川市那笔五千万扶贫资金，是如何在到账当天就被挪用到了城投公司账户的，完整的《财政直达资金监控系统后台日志》，打印了整整一百份。
然后，他又去了一趟宣传处，借了一块最大号的，可以移动的，带轮子的公告栏。
他将那一百份打印出来的“罪证”，一张一张地，整整齐齐地，贴满了整个公告栏。
做完这一切，他推着那个巨大的，像一堵墙一样的公告栏，走向了省政府大院里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机关食堂的门口。
他要把这件事，彻底地公开。
他要用阳光，来驱散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肮脏的交易。
他要倒逼。
倒逼那位高高在上的陈秘书长，不得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