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喧嚣在封账的钟声敲响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省财政厅的大楼，在经历了半个月不眠不休的燃烧后，终于恢复了它应有的、庄严肃穆的寂静。
同事们都走了，带着一年的疲惫和对新年的期盼，奔向了各自的港湾。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度一个人。
他没有家。
至少，在这个时空里没有。
除夕夜。
窗外，是省城被灯火点燃的璀璨夜景。
远处，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炸开，又悄然湮灭，传来一阵阵遥远而模糊的欢呼。
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辞旧迎新的温暖而又喜悦的氛围之中。
林度的单身公寓，却冷清得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冰岛。
他没有理会手机里那些由系统群发的，毫无温度的祝福短信。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最后一桶红烧牛肉味的方便面。
他犹豫片刻，打开了那个包装精美的土鸡蛋礼盒，小心翼翼地取出两枚。
那是上次东州那个叫王德发的包工头，悄悄放在他门口的。
他一直没舍得吃，像对待某种珍稀的标本。
沸水冲开面饼，廉价的调料包香气混合着鸡蛋下锅的滋滋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
这便是他的年夜饭。
简单，却因为那两颗金黄的荷包蛋，而显得不那么潦草。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坐在十九寸的旧电视机前。
新闻里，正重播着白天的节庆报道。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面条滑过舌尖，没有留下任何味道。
仿佛这碗面不是食物，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身体机能运转所必需的燃料。
吃完，他将碗筷清洗得一尘不染，整齐地归位。
然后，打开那台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笔记本电脑。
对他而言，假期只是换一个地方，继续他永恒的战争。
他没有回顾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旧案卷，而是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规划着来年的工作。
【关于建立全省统一的‘阳光采购’平台后续监管与优化的建议】
【关于对省级财政专项资金进行全流程绩效评价的可行性报告】
就在他准备开始第三个议题的撰写时，大脑深处，那部“人肉法典”突然发出一个微弱的、不和谐的颤音。
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凝固了。
他闭上眼睛。
那片由亿万数据流组成的浩瀚星海里，一个之前被他无意中扫过，标记为“常规”的星点，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频率，闪烁着异常的红光。
【资金名称：2009年度省级财政扶贫专项转移支付资金】
【拨付对象：西川市】
【拨付金额：5000万元人民币】
【拨付时间：2009年12月15日】
林度的大脑，开始进行高速的关联检索。
《财政部关于中央对地方专项转移支付管理办法》……《江南省省级财政专项资金管理办法》……
无数法条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精准地锁定在一条清晰的规定上。
【……所有用于民生保障及社会救助类的专项转移支付资金，在下达到市级财政账户后，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对下级县区的分解和拨付，确保资金第一时间直达基层……】
三个工作日。
而现在，距离十二月十五日，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多月。
那笔钱，依旧在西川市财政局的账上，纹丝不动地睡着大觉。
林度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这不是工作疏忽，也不是效率低下。
这是最恶劣的，截留挪用。
连扶贫款都敢动。
林度缓缓睁开眼睛。那双金丝边眼镜后的瞳孔里，因连续工作而带来的疲惫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整个西川市官场都为之颤栗的，冰冷的杀意。
他关上了电脑。
窗外，新年的钟声正好敲响，沉重而悠远。
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出短暂的、虚假的美丽。
林度走到窗边，看着那片虚假的繁华，轻声自语。
“年，过完了。”
“该去抓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