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走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2009年的最后一天。
这也是财政年度结算的终点。
省财政国库的集中支付系统，将在午夜十二点准时落下闸门。
所有在此之前未能完成支付的预算指标，都将被这台冰冷的机器自动清零，重新汇入国库那片深不见底的海洋。
这一晚，整座省财政厅大楼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
在沉睡的城市中心，它像一座孤独而倔强的不夜灯塔。
所有的部门，都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预算处、国库处、支付中心……每一个办公室里，都交织着键盘密集的敲击声和永不停歇的电话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战壕的焦灼。
林度没有待在自己十六楼那间安静的办公室。
他直接搬了一把椅子，坐进了位于大楼核心，那间恒温恒湿、空气里都带着服务器低沉嗡鸣的，国库支付系统中央控制室。
控制室里，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
屏幕上，无数条代表资金流动的彩色曲线，与不断刷新、跳动的数字，构成了一幅充满了未来感的，壮丽而又冰冷的画卷。
这里，是整个江南省财政系统的跳动的心脏。
每一秒，都有数以千万计的资金，从这里被泵出，流向全省的每一个毛细血管。
林度就坐在这颗“心脏”的旁边，像一个最冷静，也最警惕的守夜人。
虽然在他的铁腕之下，绝大部分的违规支出已被拒之门外，但越是最后的关头，越是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他知道，黑暗里还有一些不甘的眼睛，在盯着时钟，做着最后的挣扎。
同时，他更要确保，那些真正合规、关系到民生的重要款项，能在这最后的几个小时里，精准、无误地抵达它们该去的地方。
比如，全省数万名偏远山区乡村教师的年终绩效。
比如，几十万户城乡困难群众的冬季取暖补贴。
比如，刚刚紧急下拨的，用于采购进口抗流感疫苗的专项经费。
这些钱，一分都不能少，一秒也不能耽搁。
林度的面前，摆着两台电脑。
一台，连接着预算审批系统。
另一台，实时显示着国库支付系统的所有动态。
他的大脑，开启了恐怖的多线程操作模式。
他的眼睛，像两台最高速的扫描仪，飞快地审视着屏幕上每一条涌入的支付请求。
“省农业厅，申请拨付‘良种补贴’三千万，合规，通过。”
“省人社厅，申请拨付‘离退休干部医药费’八百万，合规，通过。”
“省水利厅，申请拨付‘冬季防汛物资储备款’五百万，名目与季节逻辑不符，驳回。疑似虚报套取。”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快得几乎只剩下残影。
左手，在为那些真正流向民生的资金，打开一条条绿色的通道。
右手，则像一个沉默的刽子手，将所有试图在最后关头浑水摸鱼的请求，一一拦截，无情斩杀。
控制室里，其他几位负责监控的同事，已经完全看呆了。
他们看着林度那张在屏幕幽蓝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的脸，感觉自己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类。
而是一台为了守护规则而生的，最精密、最强大的，人形计算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午夜。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最后一笔用于资助贫困山区失学女童的“春蕾计划”助学金，被成功拨付。
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民生支出的绿色曲线，终于平稳地落定。
与此同时，一条来自省体育局的，金额高达八百万的支付请求，卡着最后十分钟的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系统。
名目：优秀运动员年终慰问奖金。
林度镜片后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他甚至连驳回的理由都懒得再写。
鼠标移动，一个鲜红的“×”，精准地点在了申请单上。
“叮——”
墙上的电子钟，发出了清脆的报时声。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巨大的LED屏幕上，所有的曲线和数字，瞬间凝固。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倒计时窗口，弹了出来。
【系统即将关闭……10……9……8……3……2……1。】
【2009财政年度国库支付系统已于24:00:00正式关闭。】
林度向后靠在椅背上，身体的线条，在这一刻才显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松弛。
他看着那块已经彻底沉寂下来的屏幕，摘下了那副陪伴了他一整夜的金丝边眼镜。
他用指节，轻轻按压着有些酸胀的眉心。
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封账。”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