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周一。
省城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被寒风裹挟着，抽打在玻璃上，让整座城市都显得灰蒙蒙的，透着一股萧瑟。
然而，省财政厅一楼的国库支付中心大厅，却被一种近乎发烧的热度所笼罩。
黑压压的人群几乎要将大厅的每一寸空间都挤爆。
他们是来自省直各个厅局的财务人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种如出一辙的焦灼，像是被圈在围栏里，等待最后时刻到来的牲畜。
今天是林度那道暂停非必要支出的政令，正式生效的第一天。
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也是年底封账前，将手里那些“积压”的预算花出去的，最后的机会。
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绝望的贪吃蛇，从最里侧的支付窗口一直蜿蜒到财政厅冰冷的大理石门外。
抱怨声，催促声，以及压低了嗓门却依旧难掩急躁的电话声，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嘈杂音浪，让这庄重的办事大厅，沦为了一个失序的集市。
“还办不办了！排了两个小时了，一步都没动！”
“前面的人能不能快点！系统一关，大家今年都别想好过！”
就在这片沸反盈天的混乱中，大厅的侧门被推开了。
林度在一群保安的护卫下，走了进来。
他像一颗投入沸水中的冰块，所到之处，喧嚣都为之凝滞了片刻。
他没有理会那些投射在他身上，夹杂着怨怼与愤恨的目光。
他只是让人在大厅最中央那片唯一的空地上，搬来了一张最普通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
然后，他在桌子上立起了一块自己用硬纸板裁成的牌子。
牌子上，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
【大额支出复核点（5万元以上）】
做完这一切，他便在那张孤零零的桌子后面，安然坐下。
他对着身旁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支付中心主任，平静地吩A咐。
“通知所有窗口。”
“从现在开始，任何单笔金额超过五万元的报销与支付申请，必须先经过我这里复核签字。”
“没有我的签字，一律不得办理。”
这个举动，像是在一锅滚烫的油里，浇进了一瓢冰水。
整个大厅，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般的眼神，看着那个坐在大厅中央，像一尊冷面门神般的年轻人。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林度竟会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来执行他的政令。
他这是要以一人之身，在这里，生生堵住整个省直机关年底突击花钱的总闸门。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省林业局一个年轻的会计，他满脸涨红，手里攥着一张金额高达两百万的支票申请单，像一团愤怒的火球。
他将那张单据，狠狠地拍在了林度的桌上。
“林处长！我们这是紧急采购项目！关系到全省的林木安全！耽误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度没有理会他咄咄逼人的态度。
他只是拿起那张申请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
项目名目：冬季重点林区树木防寒布紧急采购。
林度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漫天飞舞的雪花。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物理常识的语调，平静开口。
“室外温度，零下五度。”
“大部分落叶乔木，早已进入休眠期，生理活动降至最低。”
“你现在才想起来，要给它们买‘防寒布’？”
他看着那个年轻会计，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不合逻辑事物的漠然。
“这在植物学上，叫‘季节性生长规律’。”
“在我们财政审核中，这叫‘非必要滞后性支出’。”
“驳回。”
那个年轻会计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棍，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可……可是我们的采购合同已经跟厂家签了！不付款，我们厅里就要承担违约责任！”
林度拿起桌上的红色印章，在申请单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鲜红的“不予支付”的戳记。
那一声沉闷的“啪”，像法官落下的法槌。
他将那张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单据，推了回去。
“那就按违约处理。”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缝隙。
“违约金，由下令签订这份滞后合同的具体负责人，个人承担。”
“财政，不为任何人的愚蠢和贪婪买单。”
那个年轻会计，拿着那张如同催命符的单子，彻底僵在了原地。
林度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抬起头，对着后面那条已经开始骚动不安的长龙，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下一个。”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