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常务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附的铁屑，汇聚在那个因为极致的恐惧与屈辱，而脸色惨白如宣纸的交通厅周厅长身上。
他像一个在牌桌上被人揭穿了所有底牌的赌徒，输光了筹码，也输掉了最后一点遮羞的体面。
主位上，省长看着眼前这极具张力的一幕，那张一直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今天，捡到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拿起桌上的小木槌，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好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一锤定音的威严。
“这件事，就按财政厅的意见办。”
“交通厅的‘信息化升级改造’项目，预算总额，核定为三亿五千万。”
他停顿了一下，那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每一个神情各异的厅局长脸上，都停留了片刻。
“我在这里，也立个新规矩。”
“从今天起，凡是单项申报金额过亿的重大项目，都必须拿到这个会议上，过一遍筛子。”
“筛子，就由财政厅的林度同志来掌。”
“我不管他得罪谁，也不管这把筛子漏下去多少。”
“我只要一个结果，把我们纳税人的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
省长的这番话，没有提及任何权力与制衡的字眼，却无异于给了林度一道足以让所有实权部门都为之胆寒的令牌。
会议散场。
交通厅的周厅长，几乎是被自己的秘书半搀半扶着，才勉强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眼神灰败，脚步虚浮。他明白，自己输掉的不仅仅是一个项目，更是交通系统经营多年的强势地位，和他个人在省府大院里的威信。
回去之后，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那被削得只剩下零头的预算，更是一场必须立刻对自己内部展开的，刮骨疗毒式的清理。
林度最后那句“建议审计”，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
而林度，在会议结束的短短半小时内，成了整个省政府大院里，最神秘，也最令人敬畏的存在。
“林一刀”。
这个带着几分血腥气的绰号，开始在茶水间、在食堂的饭桌上，以一种窃窃私语的方式，悄然流传。
所有人都清楚，财政厅来了一个六亲不认的活阎王。
林度回到十六楼的预算处。
迎接他的，是同事们一张张充满了敬畏、好奇，又带着一丝刻意疏远的复杂的脸。
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愣头青，也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高声说笑。
看到他走近，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腰背，收敛起脸上的表情，然后用一种极为标准的姿态，轻声叫一句“林处”。
他就像一块突然出现在温水池里的冰山，自身的寒气，改变了整个办公室的生态。
财政厅的钱厅长亲自把林度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愁苦的脸上，此刻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快意。
“小林啊，漂亮！干得太漂亮了！”
钱厅长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财政厅名义上是“财神爷”，可实际上，在那些手握项目审批权的强势业务部门面前，常年都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今天，林度这一刀，是替整个财政系统，狠狠出了一口积压多年的恶气。
“这把刀，快，准，狠！”钱厅长在心里由衷地感叹。
他知道，有了林度，以后无数想走后门、打招呼的人情账，都有了一面最坚硬的挡箭牌。
林度对这一切，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只是回到自己的工位，在那份已经被砍得只剩下三点五亿的预算申请书上，拿起了那枚代表着审批通过的印章。
“砰”的一声，红色的印泥，清晰地烙在了纸上。
这是他在省财政厅盖下的第一个同意的章。
印章不重。
但它背后那被硬生生斩落的八亿五千万国家资金，却重若泰山。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那座像小山一样的预算申请书，还静静地堆在那里，散发着纸张和油墨的混合气味。
教育厅，卫生厅，水利厅……
一张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一个个手握重权的部门，都在后面排着队，等着他去审阅。
林度推了推眼镜，看着窗外那片由一栋栋灰色高楼组成的，庞大而又沉默的建筑群。
他的眼神平静且冰冷。
他轻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线，已经画下了。”
“谁想越界。”
“就得做好，被斩断手脚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