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建局局长孙立德，是个典型的技术官僚出身的领导。
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洪亮，做事雷厉风行，但也因此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强势性格。
在他看来，发改委就是个盖章的。
项目是他住建局的，成绩是他住建局的，发改委配合一下，是天经地义。
他算着时间，觉得发改委那边怎么也该走完流程了，便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周源的手机上。
“喂，老周啊。”孙立德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熟稔和傲慢。
“我那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你们发改委研究得怎么样了？市长可盯着呢，这可是今年最重要的民生工程，你们可别在流程上拖后腿啊。”
周源正为这事头疼，一听孙立德这兴师问罪的口气，心里就不舒服。
但他也不想直接和孙立德闹翻，便打起了太极。
“哎呀，孙局，你放心。”
“项目我们一收到，就立刻组织研究了。现在正在法规处走预审程序，新来的那个林度同志，你也知道，工作特别认真。”
“他正在加班加点地看材料呢，很快，很快就好。”
周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责任主体，从“发改委”，精准地缩小到了“林度”个人身上。
孙立德听出了弦外之音，眉头一皱。
一个新来的副处长，能有多大事？
他挂了电话，直接把自己的办公室主任叫了过来。
“你去一趟发改委，找那个叫林度的，催一下。告诉他，这项目不用审那么细，先把章盖了。缺什么材料，等我们拿到资金，再慢慢补齐。”
“是，局长。”
住建局的办公室主任，姓马，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仗着是孙立德的亲信，平时在外面行事也颇为张扬。
他风风火火地赶到发改委，连门都没敲，直接就推开了林度办公室的门。
“林处长是吧？”马主任大喇喇地往林度对面的椅子上一坐，二郎腿就翘了起来。
“我们孙局让我来看看，那个老旧小区的项目，你审得怎么样了？抓紧点，市里等着要呢。”
林度此刻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东州市近五年的财政收支数据，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他甚至没有回头。
“还在审。”
马主任有些不耐烦了，他敲了敲桌子。
“一个项目建议书，有什么好审的？你又不是搞技术的。”
“林处长，我跟你交个底，这项目就是走个形式，市长早就点头了。你把章盖了，我们住建局承你的情。要是耽误了事，孙局怪罪下来，你一个新来的，怕是担待不起。”
林度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说道：
“根据《政府投资条例》第十条，政府投资项目应当遵循先评估、后决策的原则，严禁未批先建、边批边建。”
“第十二条，发展改革等部门对资金来源不落实的政府投资项目，不得批准建设。”
“你们项目书里写的‘拟申请’，在法律上，就等于‘没钱’。”
马主任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态度激怒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什么法律不法律的！这是惯例！以前所有的项目都是这么办的！先拿批文，再去找钱，哪个不是这样？”
林度终于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
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在电脑屏幕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
“马主任。”
“以前是以前。”
“现在，我是法规处副处长。”
“在我这里，惯例，大不过法例。”
这几句话，他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马主任的心上。
马主任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一个从县里上来的泥腿子，竟然敢当面教训他这个局长身边的红人？
“好！好一个大不过法例！”马主任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
“林度，我告诉你，这是民生工程！是给老百姓办好事！你卡着不批，耽误了几十个小区、几万户居民的改造，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信不信我们孙局，明天就直接在市务会上告你一状，说你懒政怠政，不作为！”
面对这顶扣下来的大帽子，林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从自己的笔筒里，拿出了一支小巧的黑色录音笔，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红色的指示灯，正在一闪一闪。
“马主任，你刚才说，‘先盖章，后补齐’。”
“根据《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条，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滥用职权或者玩忽职守，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是渎职罪。”
“你刚才的行为，属于教唆国家机关工作人员犯罪。”
林度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请继续你的发言。”
“我在录。”
马主任看着那支闪烁的录音笔，像是看到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所有准备好的威胁、怒骂，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指着林度，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林度看着马主任狼狈离去的背影，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既然你们想玩大的……”
“那就把桌子，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