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新能源项目，胎死腹中。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介入，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捅破了这个巨大的金融脓包。
幕后老板赵启明闻风而逃，被列为网上追逃对象。
张德彪虽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但作为该项目的力推者和担保人，他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市纪委的调查组，正式进驻了发改委。
连续两个惊天大雷，都是在预审环节被同一个年轻人排掉。
这件事，让发改委一把手周源，再也坐不住了。
他亲自把林度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次关起门来的，长达两个小时的密谈。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周源看着眼前这个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年轻人，心情无比复杂。
他既欣赏林度的能力和魄力，又深深地担忧他这种刚硬到底的行事风格。
“小林啊。”周源掐灭了手中的烟，语气变得郑重。
“你很出色，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
“这两个项目，如果不是你顶住了压力，我们整个发改委，甚至整个东州市，都要跟着栽一个大跟头。”
他话锋一转。
“但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你的原则性很强，这是优点。但有时候，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要学会‘柔性执法’，要团结大多数同志。不能把自己搞成孤家寡人，四面树敌。”
周源的话，说得很恳切，是真正站在一个长辈和领导的角度，在提点他。
林度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等周源说完，他才开口。
“周主任，我理解您的意思。”
“但是，我认为，之所以有这么多违规项目，之所以我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根源不在于我个人，而在于我们委里现行的审批流程，本身就存在着巨大的漏洞。”
周源眉头一挑：“哦？你说说看。”
林度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关于优化东州市发改委重大项目行政审批流程、建立全过程责任追溯体系的若干建议》。
这份建议书，是他利用这几天的空闲时间，连夜起草的。
“周主任，我们目前实行的，是典型的‘并联审批’模式。”
“一个项目进来，同时分发到投资处、产业处、环资处等多个业务处室，大家各审各的，最后把意见汇总上来。”
“这种模式，看起来效率高，但实际上，权责是模糊的。”
“每个处室都只负责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缺乏全局观。出了问题，大家就开始互相推诿，很难追究到具体责任人。”
“龙腾项目和阳光项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林度的手指，在建议书上轻轻敲击。
“所以，我建议，将‘并联审批’，改为‘串联责任制’。”
周源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串联责任制？”
“是的。”林度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建立一个清晰的、不可逆的审批链条。”
“所有项目，必须先经过我这里的法规处进行合规性预审，这是第一道关卡。”
“通过之后，再按照项目的性质，依次流转到下一个业务处室。比如，工业项目就去产业处，城建项目就去投资处。”
“每一个处室的负责人，都必须在审批意见上亲笔签字，并对自己的签字终身负责。”
“前一个环节不签字，后一个环节就绝不能接收。谁签字，谁负责。一环扣一环，形成一个完整的责任闭环。”
周源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林度这个方案，是真正的对症下药。
但他也知道，这个方案一旦推行，将会触动发改委里每一个人的奶酪。
以前，大家审批项目，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很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法不责众。
现在，要改成“终身负责制”，谁签字谁背锅，这等于在每个人头上都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阻力，会非常非常大。
“这件事，影响太大，需要从长计议。”周源沉吟道。
林度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周主任，我知道推行这个方案有难度。”
“但是，张德彪副主任因为这两个项目，已经被纪委调查。这正是我们推行改革，整顿内部流程的最佳时机。”
“我们可以打着‘吸取教训、亡羊补牢’的旗号，将这个方案推出来。这样，无论是对市委市政府，还是对下面各个处室，都有一个交代。”
林度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源的心结。
对啊！
现在推行这个改革，名正言顺！
不仅可以借此机会，彻底肃清委里那些和稀泥、不作为的风气，还能向市里展示自己刮骨疗毒的决心和魄力。
这是一个一举多得的好棋！
“好！”周源一拍桌子，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就在下周的全委大会上讨论！”
周一，发改委大礼堂。
全委工作人员大会。
当周源宣布，将试行林度起草的《串联责任制审批方案》时，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终身负责制？开什么玩笑！”
“这以后谁还敢签字啊？一个项目几十个环节，万一前面的人挖了坑，我们后面的人不是死定了？”
“这流程也太繁琐了，一个项目走下来，不得半年？还谈什么效率！”
各个业务处室的处长，几乎是群起而攻之，纷纷表示这个方案脱离实际，无法操作。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周源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
就在这时，林度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上了主席台。
他没有拿任何讲稿，也没有用PPT。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台下众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知道大家对新方案有疑虑。”
“我现在，就用一个虚拟项目，来给大家现场演示一下，新旧两种流程，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开口，用口述的方式，构建了一个复杂的城中村改造项目。
“项目总投资十亿，涉及拆迁三百户，需要新增建设用地五十亩……”
然后，他开始模拟这个项目在旧的“并联审批”模式下的流转路径。
他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得可怕。
“……投资处在审核资金时，没有注意到拆迁补偿款的计算标准引用的是三年前的旧文件，导致预算缺口三千万。签字人，王处长。”
“……规划处在审核用地指标时，只看了红线图，没有进行现场勘查，忽略了地块内有一处未登记的清代古建筑。签字人，李处长。”
“……环资处……”
他将一个项目在旧流程下可能出现的几十个漏洞和责任不清的节点，一一剖析出来，听得台下那些处长们冷汗直流。
因为林度说的，正是他们平时工作的常态。
接着，林度又用同样的案例，模拟了在新的“串联责任制”下的审批路径。
“……第一步，法规处预审，发现补偿标准文件过期，直接打回，规避了三千万的预算风险。”
“……第二步，规划处接收到合规的项目书，进行现场勘查，发现了古建筑，提出修改规划方案，规避了破坏文物的风险。”
“……最终，项目虽然多花了三天时间进行前期论证，但整个流程清晰、责任明确，效率反而比旧流程下反复扯皮、来回补材料，提高了至少30%！”
全场鸦雀无声。
林度的演示，无可辩驳。
他最后，做了一个总结。
“各位，我们是国家公务员，不是公司职员。”
“我们的职责，是为国家和人民守好关，而不是追求所谓的‘你好我好’。”
他翻开了随身携带的一本小册子。
“根据《行政机关公务员处分条例》第十九条，在工作中不履行或者不正确履行职责，对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造成损失的，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记大过、降级、撤职甚至开除的处分。”
“在座的各位，扪心自问，按照旧的流程，我们有多少人的工作，是经得起这条规定检验的？”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周源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光芒万丈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欣赏。
他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一号起，全委试行新的审批方案！”
台下，一片哀嚎。
角落里，刚刚结束纪委谈话，被免去了实权职务，只保留着一个空头衔的张德彪，看着台上的林度，眼神阴毒得能滴出水来。
他悄悄地走出会议室，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龙天华的亲信。
“既然体制内的办法弄不死他……”
张德彪的声音，像一条毒蛇。
“那就找外面的人，让他‘意外’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