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板凳的日子，比想象中更冷。
林度上任的头两天，预审科的门，除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再没有第二个人踏足。
他成了发改委大楼里的一个透明人。
没有文件，没有会议，没有电话。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准时上下班，然后坐在那间空旷的办公室里，将发改委成立以来所有的公开文件、会议纪要、政策汇编，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录入自己的大脑数据库。
吴祥云看在眼里，只当他是年轻人耐不住寂寞，用看书来打发时间，还善意地提醒他，有些过期的文件不用看了，都是废纸。
林度只是笑笑，不作解释。
在他眼中，没有废纸。
任何一条被时间遗忘的规定，都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最致命的武器。
第三天上午，这种诡异的平静被打破了。
“砰！”
一声巨响，预审科的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张德彪的秘书小王，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抱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件，重重地砸在了林度的办公桌上。
灰尘四起。
“林科长。”
小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命令的口吻。
“张主任指示，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省里领导都过问了，要特事特办，急事急办。”
“三天之内，必须把预审意见拿出来。”
说完，他甚至不等林度回话，便趾高气扬地转身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脏了他的鞋。
林度的目光，落在那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最上面的一份，是项目建议书，封面上用醒目的黑体字写着一行大字：
《关于建设东州市龙腾化工新材料产业园区的项目建议书》
【申报单位：东州龙腾化工有限公司】
【项目总投资：20亿元人民币】
林度伸出手，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大脑的“人肉法典”瞬间启动。
一行行文字，一串串数据，一个个图表，以超越常人理解的速度，被他扫描、录入、分析。
【项目选址：东州市东郊工业园区C地块。】
大脑数据库自动调出东州市土地利用规划图和卫星地图。
【警报：C地块直线距离最近的居民小区‘幸福家园’仅850米，严重违反《危险化学品建设项目安全监督管理办法》中关于‘重大危险源与居民区安全距离不得小于1000米’的强制性规定。】
【项目能耗评估报告：年综合能耗折合标准煤5万吨。】
数据库交叉比对同类型、同规模化工项目能耗数据。
【警报：数据严重失真。根据测算模型，该项目实际年综合能耗至少为12万吨标准煤，申报数据涉嫌造假，意图规避‘高耗能项目’的特别审查。】
【环境影响评估报告：由‘蓝天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出具。】
【警报：报告第17页第3段，‘……综上所述，‘金辉纸业’项目对周边环境影响较小……’。出现项目名称错配，高度疑似复制粘贴既有报告模板。】
……
仅仅五分钟，林度已经合上了厚厚的项目书。
他的脑中，已经生成了一份包含四十二个明确违规点和六十三个存疑点的清单。
这个所谓的“重点工程”，从头到脚，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谎言。
这时，吴祥云端着茶杯，从外面探进头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文件，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小林啊，龙腾化工的项目，还是到你手上了。”
他走进来，压低了声音。
“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谁碰谁倒霉。”
“在你之前，已经有两位科长栽在这上面了。”
“第一位，是个刚正不阿的军转干部，看了材料，当场就说不合规，不能批。结果第二天，就被张主任找了个由头，调去信访办坐窗口了。”
“第二位，学乖了，不敢说不批，就一直拖着，说材料要研究。拖了三个月，张主任在大会上点名批评他‘懒政怠政，不作为’，让他自己写了辞职报告。”
吴祥云拍了拍林度的肩膀。
“这个龙腾化工的老板，叫龙天华，是咱们东州出了名的‘地头蛇’，黑白两道通吃。他跟张主任是拜把子的兄弟，关系铁得很。”
“这个项目，就是张主任今年最重要的政绩。你要是给他毙了，就是断他的前程。你要是给他签了字……”
吴祥云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签了，将来出了事，你就是那个背锅的。
这是一个死局。
中午，食堂。
林度端着餐盘，发现周围的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偌大的食堂，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周围三米之内，空无一人。
他毫不在意。
一边平静地吃着饭，一边在脑海中，默默地将《化工行业准入条件（2008版）》、《危险化学品安全管理条例》、《工业项目建设用地控制指标》等十几部相关的法规文件，重新梳理了一遍。
每一个条款，都像一颗上了膛的子弹。
下午三点。
一个穿着职业套装，身姿妖娆的女人，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茶叶盒，扭着腰走进了林度的办公室。
“请问，是林科长吗？”
女人声音甜得发腻，自我介绍是龙腾公司的公关经理，叫陈菲。
“林科长年轻有为，真是我们东州的青年才俊。”
她一边说着恭维话，一边将那两盒茶叶放在了林度的桌上。
“我们龙总听说您喜欢喝茶，特意让我送来两盒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茶叶盒很沉，放在桌上时，发出的不是茶叶该有的轻响，而是一种沉闷的撞击声。
林度没有去看那茶叶。
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小半球上。
他伸手指了指。
“陈经理，看到那个了吗？”
陈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一个监控摄像头。
“还有这个。”林度又指了指自己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封面印着国徽的红色小册子——《中国党员领导干部廉洁从政若干准则》。
“我建议你，在你和我触犯《刑法》第三百八十九条之前，把你的‘茶叶’拿走。”
林度面无表情地说道。
墙角的摄像头其实是坏的，线路早就断了，只是一个空壳子。
但陈菲不知道。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尴尬地想把茶叶拿回去。
“林科长，您误会了，这真的只是茶叶……”
林度的眼神，穿过金丝边眼镜，平静地落在她的脸上。
“如果你坚持认为这是茶叶，那我现在就报警，请警察同志过来，当着摄像头的面，我们一起开盒验茶，怎么样？”
陈菲的脸色，由红转白。
她抓起桌上的茶叶盒，刚才的妩媚和甜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恼羞成怒的怨毒。
“林科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路，别走窄了。”
她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威胁。
“在这个位置上，骨头太硬，是会骨折的。”
林度没有理会她的威胁。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桌上那份《龙腾化工项目建议书》的封面上，缓缓地，用力地，画下了一个巨大而醒目的“×”。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迎着陈菲怨毒的目光，语气冰冷地回应：
“路窄不窄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根据《刑法》第三百九十条，行贿罪，情节特别严重的，最高可以判处无期徒刑。”
“我想，你的‘茶叶’，应该够得上这个标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