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焚香望月 > 30. 霸王别姬(10)
    从一楼到三楼,时不时会有人过来同陈先生打招呼,没完没了。吴舟月觉得无聊,又觉得有意思,他们嘴上同陈先生说话,眼睛却时不时注意陈先生身边的人,似乎是想从她身上窥得陈先生的喜好,一心二用,连一声“佳节快乐”都不够真诚。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真诚已是稀罕物。

    跟在陈文璞身后,吴舟月慢下步伐,有心落后,贴着扶栏走,手指擦着雕花栏杆,漫不经心地走了一路,手指也跟着擦了一路,指尖不见丝毫污渍。

    这里真干净,可见秩序井然。

    前面,陈静铭对他父亲说:“佟五叔嫌礼贵,不愿收礼。”

    吴舟月知道,这个“礼”不是单纯的“礼”,可能是包装精美的钞票,也可能是方便替代钞票的奢侈物。

    这个佟五也不知是什么人,竟能拒绝陈文璞的礼。

    想着,吴舟月觉得“佟五叔”有些耳熟,一时想不到熟在哪儿。

    “还是老样子,油盐不进。”陈文璞不满,脸上却还挂着温和的笑,接着问,“人呢?”

    “他去见兴姨了。”

    “他一个人来的?”

    “佟卓远他们在路上。”

    听到熟悉的名字,吴舟月这下想起佟五叔熟在哪儿了,熟在“佟”这个姓上,佟卓远的五叔,她入校的推荐人。

    提及佟五,旁边几人也认识,于是无聊的利益性寒暄变畅谈,说没想到一向深居简出的佟五也来了,到底是陈生面子大。又疑惑,佟五怎么舍得抛下那一堆艺术品出来?另一人说,还能是为什么,自然是为梁宝兴,他钟意梁宝兴多年,痴情,专情,傻的……

    话题逐渐变了味儿。

    他们满口粤语,语速颇快,个别男士一口粗哑烟嗓,夹杂笑声,刺得吴舟月脑壳疼,有心慢下步伐,落后几步距离,四处张望,瞧见了在另一侧扶栏那边看向她这边的梁诗咏几人。

    年轻的男男女女,穿搭时髦,模样精致,一同将目光放在今日寿星身上,顺带打量一下他的“朋友”,侧过身去交头接耳,其中一人眼睛从她这儿滑了过去,然后发出怪异的笑声。

    吴舟月看着他们,直到梁诗咏朝这边喊了声:“表哥。”

    走在前面的陈静铭,听见声音就要望过去——

    吴舟月快步向前,伸手轻戳陈静铭的后腰,叫他:“陈静铭。”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还有眼神,都让吴舟月感到不舒服,她不要陈静铭理会他们。

    亲表妹也不行。

    就让她心胸狭窄吧。

    幸好——

    陈静铭转身,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随即问:“怎么了?”

    吴舟月瞟了眼梁诗咏那边,得意扬扬,展露笑容,贝齿微露,“你觉不觉得无聊?”

    陈静铭知道她的无聊指向谁,“你无聊?”

    吴舟月动作极其自然地拽着他的衣袖,拉他继续往前走,抬着下巴指指前面那些人,压低嗓音,悄声说:“你们都这样过生日?”

    周围有些吵,而她声音小,陈静铭不得不低下头去听:“不都是这样。”

    他发音仍有些别扭。吴舟月转头,目光在他凸出的喉结停了停,眼睫微抬,看他的嘴唇:“你怎样过生日?”

    陈静铭想了想,大概是从她的国语里学到一点点精髓,竟说:“不都是那样。”

    吴舟月愣住,睁圆了眼睛,瞅了他好一会儿,把他给瞅得有些尴尬,他只好偏过脸。

    她抬手虚捂着嘴,开怀地笑了起来。

    动听的笑声引来陈文璞的注意,他驻足,回头。

    年轻男女匹不匹配,仅看外形,便有足够的说服力。

    陈文璞咳了起来,喊她:“阿月。”

    笑容在她脸上慢慢消失,她手臂擦过陈静铭的手臂,迈开步子,小跑到陈文璞面前。

    陈文璞深深地望了眼自己的儿子,再看眼前的吴舟月:“笑什么呢?”

    吴舟月察言观色:“说国语呢,他学我说话,学出京味儿了,您听了,您肯定也会笑的。”

    现在,陈文璞就被她的一口一个“您”给逗笑了。

    周围几人眼观鼻,鼻观心。

    到这一刻,他们才算真正窥探到陈文璞的喜好,也不得不感慨一声:年轻真好。

    走在后面的陈静铭,神态自若,走过几步,他想起来什么,过来对陈文璞说,他去诗咏那边看看。

    他话音刚落,吴舟月说:“我想去洗手间,我不认得路。”

    旁边一位男士听见了,为讨好陈先生,马上抬手,招来一位女性服务生,让人引路。

    吴舟月对这人说声“谢谢”,一扭身,对上陈静铭的视线,他正看着她。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他说完话就抢着说话,这样,他就不能立马去找他的亲表妹。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跟服务生离开。

    走过一道短廊,转弯,穿过雕花拱门,直走。

    短短一路,吴舟月算是长见识了,这座“宫殿”的布局、装饰、风格,无一处不透露出奢华,中式古典被装进屋子里,如陈放多年的佳酿,满是岁月沉淀的厚重,一屋醇香。

    因京戏的缘故,再有受老程叔的影响,吴舟月喜欢这里的古典味儿,走几步都要停住好一会儿,这儿看看那儿瞧瞧,有时候会忍不住动手摸摸。

    摸完了她才问服务生:“不要紧吧?”

    服务生一脸经训练过的笑容:“不要紧。”

    她是陈先生带来的女伴,怎样都不要紧。

    到洗手间,服务生被人喊走,吴舟月不装了,想直接离开,本来嘛,说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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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手间就是假话。

    可不知怎么的,她改主意,还是进了洗手间。

    她想,假话说多了不好,说多了,到时候连自己都不知嘴里的话哪句真哪句假。

    洗手间没人,洗手池上方一面古色古香的大椭圆镜,映出她的身影。

    身影一去一来,不一会儿,镜子里多出另一个人的身影,黑衫黑裤,腕间一支绿色表盘的劳力士。

    吴舟月低着头洗干净手,先看见手表,再抬头,看见了元煊,她吓一跳。

    她皱眉:“这里是女洗手间。”

    元煊不发一声,抓住她水淋淋的手,拉着她离开洗手间,七绕八绕的,吴舟月忘记了哪里是哪里,只记得来时的路有一扇方窗,窗下一株金钱松。

    一扇门拉开,她被拽进一间以黑白为主色的房间。

    门无声阖上。

    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抱住她,胸膛贴背,温热逼人,“想不想我?”

    吴舟月不舒服,拧着眉:“你吓到我了。”

    元煊轻轻笑出声,呼吸贴上她的后颈,似吻非吻,他缓缓开口:“这一段时间我在日本。”

    吴舟月终于回头看他。

    元煊“呵”一声,恨恨地,隔着衣服咬她的肩膀,“说,你想不想我?”

    “想。我想你。”

    元煊看她不诚实的眼睛,啄了口她的脖子,“骗人精。”

    他更用力地抱她,宽阔的胸膛轻而易举将她容纳,他低头,用嘴唇来回磨她的后颈,“你生病,我没去看你,你怪不怪我?”

    知道元煊想听什么话,吴舟月毫不犹豫答:“怪。”

    “你生病,我急死了,想过去看看你,可一到地儿又记起你的话,没敢去找你,一直忍,忍到我去日本,忍到我从日本回来,阿月,你说,我乖不乖?”

    真乖的话,就不会在陈文璞的眼皮子底下,把她拐到这个小房间里。

    吴舟月提醒他:“等会儿我还要回去,他在等我。”

    提到“他”,元煊整个人仿佛冻住了,沉默。

    安静的环境放大他心里压抑多时的烦躁,他忍不住说脏话,又倏然收声,只因想起——

    不是每个人都会温文尔雅,斯文得体。

    至少,他元煊不会是这类人,也做不来这类人。

    那年,他年轻气盛,得罪璞叔生意上的朋友,璞叔嘴上说不怪他,可到底还是把他流放了,流放到京州,说是叫他过去修身养性,好好地沉一沉。

    谁也没想到,这一沉,他把自己沉到了一片叫吴舟月的小水潭里。

    她这片小水潭,初看时清澈、美丽,其实经不起细看,随便扔个大一点或沉一点的东西进去,一下就变得浑浊;人下去,淹不死自己,可一个不小心,会伤到自己,因为水潭底下满是尖锐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