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不爱说话也有好处,顶着一张本有七分凶相的脸,不爱说话的闷性格更显得他凶相十足。吴舟月带着这位司机兼保镖出门逛街购物,畅通无阻。购物时,前方若有人插队,一看到她身边有位疤脸壮男,立刻让路。吴舟月何时有过这种体验,新奇有趣,她回头看阿忠,忍不住说:
“你不能笑笑吗?”
阿忠表情不变,似乎没能理解她的话。
吴舟月扯开嘴角,向他展示微笑,“这样,笑一笑,别板着脸。刚刚你已经吓哭一个小孩了。”
刚刚吴舟月心血来潮,去逛儿童玩具商场,因为里面有小型游乐场。还没怎么玩,就听见小孩啼哭的声音,一看才知是被五大三粗且面相不好的阿忠吓哭了。在被人围观之前,吴舟月赶紧拉着阿忠离开商场。
阿忠也不想吓哭小孩,于是尝试扯动嘴角。
因为有疤的存在,假笑反而吓人。
吴舟月愣了下,轻轻吁出一口气,“算了,阿忠,请你坚持做自己吧。”
关于阿忠脸上的疤,陈文璞没有告诉她太多,只说阿忠是被收养在这个家里的。末了,又说,阿忠为人老实,让她平时别老为难阿忠。
来港已有多日,对陈文璞,以及他的身边人,家庭、事业,吴舟月所知仍处于表面。除杂志报纸所述、道听途说的相关信息之外,她很想知道,在陈文璞还不叫陈文璞的时候,他有怎样的经历。
东张西望地穿过车流,站在一栋大楼投下的阴影里,吴舟月抬头,眯眼看太阳,看了一会儿,眼花。
说是出来买东西,其实没什么东西好买的。
自从跟陈文璞在一起,衣食住行,他给予她最好的,实在很难说自己缺什么。只是,她品味不及陈文璞——该说是她的品味不符合陈文璞的喜好。陈文璞说,今后她要用心学的不单是书面上的,还有书面以外的,接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最好的生活,他希望她做一位淑女,里里外外都要做到最漂亮。
而不是那个在京州只知道戏本故事、翻阅不入流杂志的京戏表演者。
说表演者,都是含蓄的说法了。
当时在书房,吴舟月听了他的话,闷闷不悦,拽断分叉的发丝说:“你对我处处挑剔,还要把我留在你身边?”
“怎么会是挑剔?”陈文璞软下语气说,“我有心培养你,是希望你的未来可以比现在更好。”
吴舟月不太能明白这个“好”是怎样的好。
“培养我?”
“是啊,培养你。除了京戏,你学什么都好,学音乐,还是学什么艺术,都可以,我会支持你,将来你学有所成,顺利毕业,出国深造,还是想继续留在香港,都可以。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会给你铺好路。”
在他身边,她可以拥有很多。
可是,拥有他给予的,需要付出代价,很多代价。
吴舟月不说话。陈文璞继续说下去:“还是说,你要同你师傅一样,一辈子在台上给人唱戏?……也不一定,说不准你都没有上台的机会。”陈文璞说的不留情面,虽然语气还是软的。“我看得出来,你跟你师傅他们不一样,他们为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活,你不是。”
连一个不愿懂戏的人,都看出她不是为戏而活的人。
吴舟月不服气,“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们不一样,也许我可以呢。”
陈文璞似笑非笑,一双眼睛似将她完全看透,“扪心自问,你喜欢京戏吗?不喜欢还琢磨它做什么?在我身边,我给你丢下它的理由,你毫无心理负担,不好吗?”
吴舟月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别过脸,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侧脸。
过一会儿,她又转过脸来,看着他:“陈先生,你快要比得上我师傅了。他是我半个父亲,做什么都说为我好。你呢,你做这一切,说是为我好,你是我的什么?”
“至亲朋友。”陈文璞说完这句话,一下子捉住她手腕,目光灼灼,似有吞没她的预兆,“阿月,你说呢,我是你的什么?”
然而,再如何吞没她,至少在□□上,他始终没那个本事,哪怕她把自己的肉送到他嘴边,他也不会嚼食吞咽。
吴舟月笑一笑,重复他说过的话:“至亲。至亲朋友。”
那晚卧房里的灯光格外晃眼睛,一如今日白天里的太阳,令她眼花。
一眨眼,再看向阿忠,感觉人脸上蒙着一层乌暗的光影,眩晕着。
吴舟月抬手遮阳,抬抬下巴指向对面街道,“阿忠,去书店。”
一下午泡进书店,对阿忠来说不可谓不煎熬,一册《老夫子》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不知几遍,才等到吴舟月拿上几本要买的书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回家途中,经过一片海,夕阳正在落幕,烂橘一样的颜色浮在海面上,摇摇晃晃。
跟京州的落日相比,美是差不多的美,差的是感情。
此情此景,吴舟月忽然想家了。
她开始找话说:“阿忠,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阿忠不吭声。
“你赚很多钱打算怎么花?”
阿忠仍然不吭声。
“中环在哪里?”
阿忠答:“不远。”
吴舟月笑了,“你可以载我过去吗?”
阿忠又不吭声了。
吴舟月抬脚踹了下椅背,打开车窗,让风涌进车厢,头发乱飞。她一手捋住头发,一手伸出车窗外。阿忠看见,忙降速靠边行驶,同时出声提醒:“车子多,危险。”
吴舟月存心不理会阿忠,真有危险,她自会收手。
却不知,阿忠此刻心惊肉跳,唯恐吴小姐那只手出什么意外,只能降速再降速,靠边慢速行驶。在他视线范围内,他不能让吴小姐受到伤害,这是璞叔交给他的任务。做坏任务,像他这种人惩罚也就惩罚了,最怕惩罚过后,璞叔认为他毫无价值。
阿忠不喜吴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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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州到香港,阿忠一路看过来的,他想,璞叔也许知道,也许是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吴小姐并不像表面那么乖——
杨昌荣为人好色不假,可也更好面子,赚得一身金贵全靠老婆一家,做不得对不起老婆的事情。因此,杨昌荣好色好得极为小心,更不要说会肆无忌惮地对生意人情皆有往来的老程的侄女下手。
那天晚上,璞叔送受了惊的吴小姐回家,随后去找杨昌荣。
在璞叔面前,杨昌荣一开始装傻,之后才肯承认。承认自己色胆包天,承认自己的确想对老程的侄女做些什么。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不太对头。陈先生已经警告过他,他再有胆子,也不会再去骚扰吴舟月。他偏偏去了,走火入魔似的。杨昌荣肥容颤抖,说想起来了,是吴舟月先看他的,在楼梯上,她留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柔情似水,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上钩?精|虫上脑,他失控了。又说,那天阿忠也在场,在酒店的楼梯上。
阿忠说,他只看出吴小姐怕杨老板。
杨昌荣马上反驳,说吴舟月不是会怕的人。
然而,事已至此,他的话已没有可信度。他哭哭笑笑,说起与吴舟月的第一次相遇,说自己从没见过那样的人,日日想,夜夜想……言辞逐渐下流,在璞叔的手势下,阿忠给杨昌荣一脚。疼痛之中,到这一刻,杨昌荣仿佛才清醒过来,说自己再如何解释,陈先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深知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于是,杨昌荣面露嘲色,说:“陈先生,有句老话讲,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会和我一样,一样的!”
陈文璞站在阳台的阴影中,居高临下地望向室内瘫跪着的人,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阿忠不适合动脑子琢磨这些事,只能通过自己仅有的思考能力得出一个结论:吴小姐不是好招惹的。
吴小姐奇奇怪怪,谁也猜不着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幸好这一路上吴小姐没有再做什么事,他们平安地回到浅水湾大宅。
阿忠将车子停入车库,钥匙交给老段,而后通过后花园一扇窄门,往地下室去。
另一边,吴舟月拎着纸质书袋直奔楼上,先去陈文璞的书房,不见人,再去卧房,仍不见人,她才折回自己的房间。
余晖散尽,室内一片暗色,她躺倒向床,还没闭上眼,感觉身下压住什么,翻身一看,是一支小巧的长形盒,绑着淡紫色蝴蝶结。
是陈文璞外出留下的礼物。
吴舟月拉下蝴蝶结,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纤细笔身镌刻一枚小小的金色月牙。
同腰链上的月亮一样,多么有心的礼物。
吴舟月推着大拇指去掐住笔身的月牙,金属材质,掐不出一丝一毫痕迹,反倒差点弄翻脆弱的指甲盖。
她握紧钢笔,重新躺下,想象男人挑选礼物的神情。
楼下,一个钟敲了起来。
嘡——嘡——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