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欻——”
一道金光撕开了黑暗,朝着地面飞来,金光中浮动着金色的梵文,拨开了那片残碎的瓦砾,将白袅稳稳托了起来。泛着金光的梵语缠绕着她,一丝一丝织成了密不透风的茧,包住了还未化蝶的蚕。
金茧浮在空中,发出毁天灭地的光,一寸一寸抹掉了扭曲的幻境,吟诵声阵阵,狐狸还未发出一声哀鸣,便被金光照过,在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归于虚无,白袅悬在半空,身上的伤痕在金光的包裹下一点一点愈合,生出新的骨肉。
梵音渐重,缠在金茧上愈转愈快,她忽地睁开眼睛,伸手一点,金色蚕茧便随着梵音层层抽去,木鱼声停,最后露出一个摆满了发簪的小摊儿来,一如她离开时候。
白袅走出幻境,腿一软就要跌倒在地,却被一个人紧紧护在怀中,耳边似乎有人喊她“师妹”,亦有人喊她“白姑娘”。
声音纷纷扰扰,这世的记忆渐渐都回到了她的脑海,白袅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庞——月白色的袍子,暗红玉石佛珠,他半跪在地上托着她的肩,容颜和幻境中别无二致。
明谛眼中的急切和担忧,让他像个堕入尘间的凡人,而这表情让白袅格外欢喜起来。
心跳得乱了,白袅静静地看他,从他微皱的眉看到他紧抿的唇,心下想道:可惜这狐狸不知先前她对明谛绝无旁的心思,若是那狐狸没拿掉她如今的记忆,她该早在那幻境里中了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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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明谛直接捏决将她带回住处,章万里恨不得一日来个三五趟,一趟给她送大补汤药,一趟给她送金簪银簪,一趟关照她可有头痛脑热,一趟问她有何心愿未了,一趟要同她拜把子做个异姓姐妹。
白袅本就虚弱极了,这一趟趟的被她晃得头晕得很,不由得说道:“章姐姐,莫忙了,歇会儿罢。”
章万里坐不住似的,俯身凑在她耳边:“白姑娘可是有哪里不爽利?”
她其实没有旁的不适感,只是那狐妖吸了她许多精气,又一下子将这些精气还了回来,身子一时无法适应,劳累得很。
白袅摇摇头,本想道句无事,可看着章万里那个期盼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章姐姐可否帮我买桂花糕来?”
章万里拍拍胸脯:“白姑娘且等着!”
一瞬间章万里便不见了踪影,白袅总归能歇上一歇。她阖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隐隐约约听到了脚步声。
白袅缓缓睁开眼睛,日光正盛,她抬手遮了遮,看一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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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恰好遮住刺眼的日光,月白色长袍与幻境中一般,渐渐五官从暗处显现出来,薄唇微抿,眉目如画。
白袅同他对上视线,一时竟觉得恍然。如今她唤不出他的名字“仲礼”二字,却也不能如往日一般将他当作师父敬重。
“明谛。”白袅轻轻开口道。
那白袍僧人顿在原地,斥责道:“雀儿,怎的......”
“你可知我的心魔幻境是何事?”白袅打断他的话,自言自语道,“我的心魔幻境里有你、有明白佛、还有瑾儿。”
明谛脸色发白,白袅自顾自道:“幻境里我也是这个年岁,不过我竟不懂,我心底的心魔竟是嫁给那教书先生?”
她隐约觉得别扭,很是没想到自己上辈子竟把这种事时时挂在心上。
“甚么?”明谛怔愣在那,似是松了口气,他紧紧握住佛珠,指尖发白。
“明谛,师父,让你找个好人家是我的玩笑话,你竟当真了。”
她嘴里有些苦涩,没料到于骁一事竟是她随口一说种下的因果,又叹这人果真是个呆子,这般话竟放在了心上。
“玩笑话?”明谛喃喃,“可你分明说过......”
“师父,你念的我头疼。”白袅笑道,“罢了罢了,我同那于骁自是要说清楚的......”
她话音一转,道:“师父可还记得瑾儿姑娘和明白佛?”
于她,这段往事是她复又经历过一次的,历历在目,实在有些好奇他是否还记得那些旧人旧事。
“记得。”明谛道,“问这个作甚。”
“那我们呢?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她的记忆实在碎的不成样子,只能问一问明谛。
“你......你是只小麻雀,我在山前寺修行,一日你晕倒在了我庙前。”
他语气干巴巴的,一本正经得很,表情严肃,像是在讲甚么经文。
白袅打趣道:“喔,你便英雄救美救了我?”
“莫要胡说。”明谛轻斥,“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便常来看我。”
“定是因为你生得好看。”白袅眉眼弯弯,含着笑意看他。明谛避开她的目光,匆匆给这个故事收尾:“后来你便在庙里住了下来,再后来,我们一同下了山,随着......降妖除魔。”
“那我又如何成了你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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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谛那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白袅问出这话,他竟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摇头道:“不可说。”
他喉结滚动,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守着甚么不能见天日的秘密,说完便转身道:“时候不早了,好好歇着罢。”
未待她答,他便匆匆走了出去,像是被甚么妖魔鬼怪紧紧追着。
房门静静开着,天空湛蓝,柳枝儿拂过门楣,带进一股夏日的风,吹得人心里烦躁。
白袅望着随风摆动的柳枝一时有些困惑,她本以为同他之间没了旁的秘密,可看他这幅模样竟是有她尚未记起的瓜葛。
不过她忆起的事情实在少的可怜,实在猜不出是甚么让他这般守口如瓶。
还未待她想明白,几个身着各异的女子走了进来,有的哭着喊着“恩人”二字,又有的深深给她鞠了一躬,还有的从怀里掏出许多金银珠宝,一时间好不热闹。
白袅还没能起身,哭喊着的妇人便扑到床边双手握住她:“白姑娘大义,也算是给我小妹报了仇!”
一时旁边几人附和着,尽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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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言,原是那些枉死女子的亲人听了消息来探望她。
白袅道:“修佛之人本该惩恶扬善,杀那害人妖怪是我分内之事,几位姐姐无需多礼。”
几位姐姐又对她嘘寒问暖一番,把她衣服上不小心刮花的地方补了三朵芍药花,接连几日送了各式各样的谢礼,章万里又带着个家里祖上三代都做桂花糕的厨子给她连做了三日的桂花糕,这浩浩汤汤的答谢礼才算是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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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兄留了字条,说是同师父师兄一同出去“办个大事”。
一连几日未见到师父师兄们,眼见着到了八月十五,月亮如银盘一般悬在天上,她终于活动自如,用过药石,章万里邀她一同赏月。
她挂念师父师兄,颇有些心不在焉,章万里摇头笑道:“白妹妹怎的如此魂不守舍?”
白袅托腮看她,大胆问道:“姐姐可有心悦之人?”
章万里一怔,揶揄她道:“妹妹莫不是对哪个动了凡心?”
她其实没旁的人说心事,这些时日同章万里处得如同亲生姐妹一般,忍不住倒豆子般倾诉道:“若是对错的人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姐姐该当如何?”
章万里道:“世间女子本就有诸多活法,妹妹莫要想太多......先前听闻你有定下的夫君,莫不是那人同你有甚么误会?”
白袅摇头,章万里却会错了意,劝解道:“说甚么对的人错的人,妹妹若是不喜欢,对的也是错的,妹妹若是喜欢,错的便也是对的......”
正说着,院门被人从外推开,月光下是明谛染了些许风尘的身影,修长如玉的指扶在门上,恍若幻境中一般。
章万里起身告别,明谛一行人走了进来,三师兄把金丝软鞭放到桌上,捏起一个月饼放进嘴里:“小师妹,猜猜师兄这些时日去做了甚么大事?”
明谛在她身旁落座,僧袍一角扫过白袅手背,痒痒的。她将另一只手覆在手背,顺着他说道:“定是跟着师父降妖除魔去了。”
大师兄、二师兄放好兵器,也拉过椅子坐在一旁,三师兄咽下口中月饼,继续说道:“我和师兄们随着师父一起去寻那狐狸老巢,将他分出的神识都追回来炼化了,真真是绝了后患。”
他语气带着些邀功意味,白袅给几位师兄依次作揖:“多谢大师兄、多谢二师兄、多谢三师兄......”
大师兄、二师兄都回了礼,只三师兄背着手点点头:“免礼免礼。”
她又转向明谛,一本正经行了个礼,口中道:“多谢师父。”
她行完礼又抬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待他看过来,她朝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些狡黠意味。
明谛轻咳了声,他掩袖喝了口茶,不看她:“今夜正是个十五。”
几人一同仰头看那月亮,单单白袅低头看着他,月色清浅,月下人恍若从画里走出的人一般,肤白如瓷,眉目疏朗,轮廓锋利清冽,又莫名让月色染上了一丝温柔。
他琉璃般的瞳忽地看向了她,白袅心跳漏了半拍,又喧嚷着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