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月色隐去,唯有零星的几粒星子还挂在空中发出一闪一闪的星光。夜风呼啸,卷着枯叶重重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声响。
本该是就寝的时辰,傀画镇的居民却没有要就寝的意思,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单薄的宣纸上映出屋内之人朦胧的身影。
黑衣少年神情散漫地倚靠在窗边,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掌心那个小小的古铜色铃铛,细细的铃声不断响起,惹得不远处喝茶的白衣少女不住侧目。
距离风野卿遇见两人的那一日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几日,许尽欢和徐舟野两人将傀画镇里里外外走了个遍,饶是两人再如何认真查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布阵之人技艺之精湛。
这幻阵还当真是毫无破绽。
而今日,也就是恶鬼杀人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却如期而至。两人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在现世找不到破绽,那便主动入梦会会那恶鬼,兴许能从他那攻破。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一片静谧中,少年拨弄铃铛的频率骤然变快,于是低而清脆的铃铛声响得更加密集。
忽然。
“你能不能不要再玩了?”忍了一阵,心底对这只可怜铃铛的担忧终究还是让许尽欢忍不住开口,她“铛”的一声放下茶盏,蹙着眉头望向窗边的少年,继续道:“会坏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明晃晃的斥责。
徐舟野头也没回,只是低笑道:“师姐不是不打算要这只铃铛了吗?既然如此,我怎么弄这只铃铛,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说,他掌心一收,还是将手中的铃铛妥帖地放入衣襟,随后偏头望向许尽欢,目光在她严肃的脸上停顿一瞬,忍不住笑了笑,道:“师姐生气了?”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疑惑:这人今日是吃了炮仗?说话句句带刺。
想着自己好歹算是死过一回的人,凡事应当看开些,不与这等难缠鬼计较,许尽欢便也懒得去理会徐舟野方才的挑衅,只是轻声提醒道:“已经到晚上了。”
晚上?
徐舟野略带无趣地抬眸看向夜空中高悬的弯月……等等,晚上?!
想到什么,他眼睫猛地一颤,先前那股恶劣感顿然消散,抿了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要不待会儿还是我来吧?”
毕竟……待会要做的事情实在太不守礼了!
见徐舟野一副分外纠结扭捏的模样,许尽欢竟是福至心灵似的看出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不免有些无语道:“首先,你修为没我高,其次,我是入梦抓鬼,不是想睡觉,你只是要在我身旁护法而已,又不是当采花贼,如此扭捏作甚?”
徐舟野:“……”
徐舟野还是不放心:“虽然如此……”
“都火烧眉毛了就别虽然了。”许尽欢利落起身,随后走向床榻躺下,见人没跟上来,侧头望去:“我一个姑娘家都没说什么,你个男子还不好意思起来了,难道说……”
对上她的目光,徐舟野下意识站直了身子:“难道什么?”
许尽欢唇角一勾:“难道师弟你心里有鬼?”
徐舟野:“……”
少年抿紧唇,三两步迈到榻前一把将床帐拉下,别开眼,硬邦邦道:“入梦!”
*
没能在梦中遇到恶鬼,是许尽欢意料之中的事情。
到底是临天宗用来选拔最有可能通过层层试炼通往中州的弟子,这幻境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出去,甚至……格外恶心人。
——此乃许尽欢进入梦境后的所感。
用了点力将陷进污泥里的腿拔出来,许尽欢又一脸嫌弃地抹去脸上的脏污,随后抬眸朝四周望去。
荒废的城池被幽绿爬藤层层覆盖,粗壮的根系绕着一间间房屋,深深埋入地面肉泥质地般的污泥中,许是太脏乱,甚至还有几只蝇虫嗡鸣着从那杂乱堆中飞出,朝着亮处扑去。
嗯……
黑,脏,乱,破。
许尽欢忍不住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绝佳的抛尸现场,不愧是能出没恶鬼的梦境。
不过,阴森的氛围有了,恶心的环境有了,按理来说此时该出现的主角在哪呢?
忍着扑鼻的臭味,许尽欢一瘸一噶地在及膝的污泥里走着,随手推开就近的一扇门,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打开,屋内骇人的景象便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是一具白骨。
一具被摆成跪姿,面朝门口的白骨。
走近了看,许尽欢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森白的头骨低垂着,一双白骨手合十抵在额前,本该笔直的脊柱更是弯着,整具白骨几乎要垂到地上……
这像是一个赎罪的姿势。
定了定神,许尽欢再上前几步在白骨前面蹲下,看了看头骨上空洞的眼眶,又抬手在那双合十的手上掰弄两下,许尽欢肯定,这确实是一具真的白骨。
不过……
想到什么,许尽欢又蹙着眉仔仔细细地在白骨上摸了摸,感受到骨头表面油润的,摸上去滑滑的,像是打了蜡的触感,她眼瞳微微睁大。
这是一个死了没几天的人。
可是……
许尽欢眉头蹙得更紧了,目光一寸一寸地游走在面前的这具白骨身上,忍不住在心中道:这恶鬼杀人还真不嫌麻烦,竟然能把这具白骨上的肉剔得如此干净。
生前必定是个变态!
下了结论,看着面前的白骨,许尽欢无奈地叹息一声,抬手将其平放,又用了点劲将弯曲的关节逐一掰平,让其从跪姿变成平躺。
斯人已逝,还是留些体面。
做完这一切,许尽欢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平躺的白骨便再次推门而去。
*
“这是看到了什么,怎么是这副表情?”
房内,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床榻旁,此刻正蹙着眉头,隔着轻薄床帐望向里面躺在床上同样紧蹙眉头的少女,见她眉心越皱越紧,少年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微微拨开一点床帐,徐舟野紧闭着眼,循着直觉朝少女额前伸手,试图将她那紧皱的眉心抚平。
三寸……
两寸……
一寸!
就在少年指尖离许尽欢额心只有一厘时,窗外一道凄厉的呼喊骤然响起,叫声凄惨,吓得少年瞬间收回了手。
匆匆拢好床帐,他三两步跑到窗前。
只见朦胧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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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两道人影飞快地从白雾中冲出,跑得像恨不得长双翅膀飞起来的模样让徐舟野不禁在心中暗骂:“后面有鬼啊?!”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秒,一道更快的黑影便从迷雾中冲出,朝着前方死命奔逃的两人冲去。
徐舟野:“……”我的嘴开了光?
“救命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
凄惨的呼救声再次响起,徐舟野顾不得其他,连忙抽出自己腰间的佩剑就往下方掷去,随后快速掐诀令剑朝奔逃的两人飞去。
见远方灵剑与黑影碰撞出绚丽灵光,正在努力地为前方的两人拖延时间,徐舟野微微松了口气,随后又三两步跑到榻前一把掀开床帐,咬了咬牙,一手撑在床沿就要向下压去。
就在徐舟野的额头快要触碰到许尽欢的额头时,一道略带惊慌的声音响起。
“你做什么?!”
闻言,徐舟野瞬间睁开刚才下压时紧闭的眼,四目相对,几乎是瞬间,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个透,手在空中乱舞,胡乱抓着床幔起身与身下人拉开距离。
方才的情景过于刺激,徐舟野生怕她误会什么,尽管此刻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强撑着开口,结结巴巴地解释:“你别误会,我……我不,不是要偷亲你,是……是,是外面有了动静,我,我……”
“好了我知道了。”
听到外面又一次传来的惨叫,许尽欢打断他的话迅速下榻,随后拿起剑三两步走到窗前一跃而下,徒留红着脸的徐舟野在那忏悔自己方才的行为。
看着吱呀摇摆的窗子,被遗留在屋内的人咬了咬牙,随后也板着脸,紧抿着唇跑到窗前一跃而下。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要叫醒她,而不是要亲她啊?!
真不是!
*
下了楼,许尽欢踏着剑迅速飞到奔逃的两人身前,下一秒,一道灵力打出飞快将两人往后推去,随后,她反手朝那逼近的黑影就是一剑。
“破!”
霎时,银剑灵光大作,凌冽的剑气飞快撞向飞扑而来的黑影,下一秒,黑影四周乌压压的黑气被瞬间击散。
灵光灭,迷雾散,紧跟着露出一张修罗面。
看着面前的这张脸,许尽欢心脏猛地一跳,随后拿着剑运气就朝后退去,直到感觉自己手臂上激起的鸡皮疙瘩消下去,她这才停下仔细打量对面的……
人……吗?
“许师妹!好巧好巧!你又救了我一次。”
一身墨蓝劲装的薛冠璋拽着一人蹦到许尽欢身旁,先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对面散去黑雾的人,随后忍不住吐槽道:“原来他长这个样子啊,还真是……长得有个性。”
许尽欢:“……”好犀利的形容。
但不得不说,此人确实长得……有些丑陋。
只见他身形矮小却满身都是鼓起的肌肉,像是一拳能打死四个人,他的背部呈现出一个怪异的形状,一颗头像是从肩膀处挤出来的一般,脖子埋在其中几乎要看不见。
更骇人的是,此人的嘴唇竟撕裂至耳旁,都不用他张口就能将他口中的牙齿看个全,唇边浸着血,活像刚吃了几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