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散去,许尽欢不禁扶额哀叹。
他俩干的这件事,虽然比不上杀了人,却也不是一件可以轻易翻篇的小事。世间万物,皆由时间雕刻,方有沧海桑田之变。
他们如今在此打出一道沟壑,一是影响附近百姓的生活,二是以外力改变了此地,毕竟,谁知道此地以后会成山峰还是沟壑呢?到底是介入了太多因果,需要赶紧修正。
想了想,她对着卜玄风行礼作揖:“师尊,敢问此地如今如何了?”
卜玄风摆了摆手,轻松道:“不必忧虑,为师联合宗内几位长老一起出手将它恢复原样了。”
闻言许尽欢心下松了松,就听卜玄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你们俩给为师捅了这么大个篓子,该有的惩罚还是不能少。”
“太轻了难以服众,太重了为师又不忍心,所以……”
听着卜玄风故意拉长的尾音,许尽欢不禁心一紧,连带着身旁的徐舟野也莫名紧张起来。
一片寂静中,卜玄风幸灾乐祸的声音传来:“所以经为师与几位长老商量后,决定罚你们将宗门的公用茅房打扫干净。”
许尽欢:“……”现在的修真界都流行这样惩罚弟子了?
徐舟野:“……”刑罚堂什么时候加了这一项惩罚?
静默一瞬,许尽欢忍不住开口问道:“师尊,我们宗门很穷吗?”
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惩罚?
看着两个徒弟脸上肉眼可见的抗拒,卜玄风笑得很是灿烂:“怎么会呢,小欢欢你要知道,我们临天宗可是全修真界最好的剑道宗门,既然是最好的宗门,又怎么可能没钱?这样惩罚你们单纯是为了让你们长长记性。”
许尽欢:“……”原主你自己来挑粪!!!
*
正所谓仙气飘飘的山上有仙气飘飘的仙人,仙气飘飘的仙人用仙气飘飘的茅厕,临天宗弟子所用的茅房自然也是建在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周围翠绿的树木随风摇曳发出阵阵声响,好似波涛一般,令人如痴如醉。不远处的树林里还传来阵阵鸟啼,高低起伏,连绵不绝。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要来这干什么,又在空气中闻到了什么,许尽欢觉得自己一定会在此题诗一首,以歌大自然之美好。
站在茅房前,许尽欢竭力克制自己想要遁走的冲动,一忍再忍,在又一阵魔法攻击来临之前,面容扭曲地看了茅厕一眼。
这一眼,着实是惊天地动鬼神,许尽欢深深的觉得自己的灵魂好似在这一刻便要随风而去,羽化成仙。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这茅房到底是多少年没清理过了,这还有下脚的地方吗?!
可惜现在除了她身旁的徐舟野,是没人能体会到她现在的心情。卜玄风说了,为了让他们下次不敢如此鲁莽行事,他们受罚时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否则惩罚加倍。
对此,许尽欢只有一个字想说,那就是——哦。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威胁到她了。毕竟她现在只是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是真打不过卜玄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但……
将视线从茅坑上移开,许尽欢抬脚走向远处一颗粗壮的榕树,就这么靠着树干坐下,闭眼对身前跟来的人道:“我先休息一会,你随意。”
“那可不行。”徐舟野一撩衣袍,在离许尽欢一丈处盘腿坐下,半开玩笑道:“这大白天的,要是让人看到我挑粪岂不是会笑死我?我不要,我要等天黑。”
“行,那咱们就先闭目养神。”许尽欢淡淡回应。说罢,不等徐舟野再说什么,她便快速入定,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平静下来。
铺散开的神识如流水般经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节逐一刻画,重组,复现在识海……
许尽欢喜欢明媚阳光的景色,因而她的识海中内总是有着大片的黄刺玫,一眼望去,嫩黄与青绿层层晕染,春意盎然。
看着眼前熟悉的识海,许尽欢不禁想起从前徐暮到她识海时对她说的一句话——“踏足此处,只觉‘春风,春暖,春日,春长,春山苍苍,春水漾漾’,世间万千生机尽聚于此。”
而此刻,一个少女正静静立在花海中央。
许尽欢上前两步,目光落在少女脸上,眸中满是被极力压下的惊讶。
面容娇俏,两鬓挽着八字结,垂鬓以两根素色的丝带扎着,露出小巧的耳垂,闭着的眼却又让她看起来很是单纯无害。
这张脸,当真是与她前世一般无二。
或者说,这具身体就是她的。
扶光剑尊,许尽欢。
只不过,比起前世,这具身体少了几分要死不活的疲惫感。
想到自己方才从卜玄风和徐舟野口中得来如今的年份,许尽欢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个令她心惊的想法——
她,莫不是穿越到了千年后?
想到什么,许尽欢果断抬手点在自己额心,感受到神识上那股春意与冰雪交缠的气息,不禁皱了皱眉。
神契还在,那就说明徐暮还活着,可他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见她?
另外,她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徐舟野的容貌与徐暮一模一样?既然与徐暮结了神契,许尽欢是不担心有什么狗血剧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徐舟野绝对不可能是徐暮的后代。
可普天之下,真的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还有,她不是已经在千年前碎魂祭天了吗?怎么又活了?是谁把她的魂魄找回来的?
一瞬间,无数疑问涌进脑海,许尽欢只觉得眼前像是蒙着一层薄雾,乍一看好像能看清,却又在她细看时一点都看不清。
不过,能够确定一点,既然徐暮不来见她,她去找他便是。
她想见他。
*
日影西斜,天色渐暗,一轮月静悄悄地爬上了夜空。
看着树下当真是在认真打坐的人,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高悬的明月,徐舟野忍不住在心里第五十二次问自己:“你觉得她是真的要休息,还是想偷偷逃避挑粪的命运?”
讲真的,他徐舟野此生真的没见过如此能休息的人,加上在青竹阵的那三天三夜,他保守估计她睡了得快四十个时辰了。
还是眼都不睁的那种。
真的不会睡出问题吗?
就在徐舟野心中纠结着要不要开口出声时,几道窣窣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似是有人来了。与此同时,许尽欢也适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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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徐舟野的眼神,两人利落起身朝声源望去。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从身形上看是个女子。利落的剪裁贴合身形,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衣角步伐翩翩而动,尽显飒爽。
此人一双凤眼轻扬着,眼眸犹如一汪深潭,藏着深邃的光,高束的马尾高高扬起,随着她的动作肆意摆动,更为她添了几分随性和洒脱。
许尽欢不禁感叹,真是好一个英气少年!
只不过……
谁能来告诉她,为什么此人头上贴着一张符咒?
离得近了,更是见此人迈步的动作很是僵硬,像是在努力抗拒着什么,嘴里还喊着着什么“救命”“辨忠奸”之类的话。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了然了,这怕是被人控制着来到此处的。
见人并非是来监督他们的,两人双双从树后阴影现身。
眼见青衣女子走到茅房,就要一脚踩进去,脸上逐一浮现出抗拒不成,无能为力,濒临死亡等等各种丰富的表情时,许尽欢犹如天神降临,十分好心地将她头上的符篆撕下来,将她拉到一边,行了一个抱拳礼。
“在下临天宗许尽欢,敢问阁下是?”
“玉虚峰,薛冠璋。”
许是死里逃生,一时间还没缓过神来,薛冠璋的声音里还带着淡淡的颤抖:“多谢,多谢许师妹救命之恩!”
“无妨无妨。”许尽欢摆摆手,很是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道谢。
想到什么,她话音一转,将先前从薛冠璋额前取下的符篆递过去,好奇道:“薛师姐为何会被人控制着来到此处?”
闻言,薛冠璋眼眸渐渐聚焦,目光死死盯在那张黄符上,周身漫上一股愤怒的气息。
在许尽欢惊讶的目光中,她一把夺过黄符,骂骂咧咧地开口:“师尊!我都说了,是他们搞偷袭,不然我怎可能会输给白煦?既然他先手脚不干净,我又为何不能反击?!为什么要罚我来挑粪?!”
听着薛冠璋怒声中那细微的颤音,许尽欢转头看向一旁的徐舟野,就见他朝她无声地做着口型:
符灵大会。
许尽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符灵大会,乃是修真界对符修最重要的活动,这点她方才已经从卜玄风给她的修真小报中了解。
那……
这位同门是因为反击违反规则之人被罚来此处吗?那她的这位师尊是否有点过于不讲道理了?
正想着,薛冠璋手中的符篆上闪过一道灵光,一道中年男音响起:“逆徒你讲讲道理吧,谁说不让你反击了?”
许尽欢眉梢一挑。
哦?
只听男音怒道:“可你扪心自问,你那是反击吗?谁家反击是拿着师尊画的高阶爆破符将人修为炸掉整整一个境界的?!”
“人好好一个白净小人都被你炸成焦炭了,差点就熟了!”
许尽欢:“……”
徐舟野:“……”
两人不约而同感叹——既然如此,那还是罚得轻了。
毕竟,这位同门看起来是金丹后期的修为,那她的对手必然也是金丹期,若是真掉了一个境界,那真是一朝回到解放前了。
一个字。
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