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八人围着火堆躺下。
夜晚的海底很是寂静,方才还随风舞动的海草也莫名地静了下来,卷起叶片伏在根部,簌簌抖动的样子像是睡得不安,却又像是在害怕,在躲避着什么。
海面无风自动,卷起万丈高的浪涛,将那抹圆月拍得细碎,落下无数碎银星点。
澜鉴城的护城结界泛起层层流光,带着绞杀的气息蔓延开,深海中,无数细碎银光渐起,一粒粒聚集在一起像漫天星子飞舞,旋转着,跳跃着,一双青玉般的眼眸于其中显现,转瞬即逝。
朝阳代落月,朝霞换繁星。
海面风平浪静,白鸥掠过水面,如愿叼起一尾扭动的鲜鱼。阳光甫一落在海面就被轻轻揉碎,无数浮动的金光散开,欢快地在那被掀起的层层涟漪上跃动。
深海处的海水似乎也变得清浅,泛着隐隐的流光。昨日燃起的火堆已经熄灭,地上口余一地的焦炭,风一吹,小部分黑屑散开融进空气。
八人收拾妥当,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
“走了。”撤掉结界,几人朝着澜鉴主城走去,那里矗立着一方尖塔,上边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在结界流光的照射下向四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传说此方秘境的至宝就在其中。
据说当今许多知名的修士就是在这里获得了传承,从而或是修为大涨,或是突破瓶颈,而后修仙之路顺遂无比,精彩绝艳。
因此,虚妄海的秘境既是最为危险的秘境,也是修士最为渴望的秘境。
一路上众人又斩杀了些妖兽,顺带着搜刮了些灵宝,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点增长,几人眼里俱是满意,彼此之间的情谊也变得更加深厚。
行至主城,耳边传来阵阵人声,是各宗门的人呼唤自家弟子。
临行前,许尽欢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着说道:“下次再见,希望大家都还在啊。”
“那当然,我们可都是这届弟子中的精英,甚至是精英中的精英!”东方无孑一手搭在宋知肩上,一手撩着自己的额发,笑得自信又潇洒:“当然会一个都不少,并且还要在这秘境里大杀四方,出去以后名扬四海!”
薛冠璋听得眉梢高高扬起,笑道:“这算战前放狠话吗?
“这哪算啊?”东方无孑一边笑着,指尖一边在宋知肩上没有章法地乱点。他道:“这不是看咱们都是朋友吗,是朋友,怎么能乱放狠话使盘外招呢,对吧宋知?”
宋知没说话,只是默默扒拉下东方无孑的手,唤出自己的本命白鹿翻身而上,忽然,他唇角一弯:“我们当然会全部出去,不过,我杏林山必定会拔得头筹!”话音落下,他如风一般飞驰出去。
东方无孑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愣:“他这是……放狠话吗?”
李晚宋默默点头:“好像是。”
“这个家伙……”东方无孑一咬牙,下一秒就踏上剑追了上去:“姓宋的你听好了,魁首必定是我万剑派——!”
“……”
将随扭头望向姬荀:“请问这位道友,你要不要也放一下狠话?”
姬荀摇了摇头,轻叹:“放狠话这个行为实在是太粗俗。况且,我合欢宗必定是第一。”说罢,他也一溜烟地遁走。
临天众人:“……”那你还不是在放狠话!
*
尖塔筑得很高,仿佛将要戳到那流动的海水。
因为传承即将开启,主城内聚满了从秘境四处赶来的修士,此刻都翘首以盼地望向尖塔上方的珍珠。
五人找到临天宗其余弟子,寻了个空地站着。
不过须臾,一声清亮的琵琶声响起。
自尖塔上方的珍珠散出一轮柔和的光芒,如纱似幻的光影逐步扩大,直到将整个澜鉴城都笼罩在内,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周围的事物。
“吱呀——”
尖塔底部的朱门缓缓打开,充裕的灵气刹那间从门缝溢出,带着难以抗拒的牵扯,不由分说地就将门外的修士吸入其中。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响,缓缓睁开眼,许尽欢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街中央,清风拂过,一点微凉落在她眉心,随后,还未搞清楚状况的许尽欢便被拥挤的人群挤到一旁,接着,一阵锣鼓喧天的声响自长街尽头而来。
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亮眼的红。
八个轿夫抬着一顶火红的花轿缓缓走近,这顶轿子做工奢华,不仅在轿身上嵌了无数琉璃般的珍珠,轿檐更是上缀着无数颗金铃,此刻随着轿夫的动作整齐摆动,和着喜乐发出悦耳的“叮铃”声。
鲛纱轿帘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花,微风吹动,牡丹花竟是在光影下变换着形状,像是活过来一般。
周围围着的人皆是一脸笑意,指着送亲队伍与旁边的人不住地说着什么,走在轿旁的喜娘更是开心得嘴巴都合不上,看起来这是桩还不错的婚事。
许尽欢看着那顶奢华的花轿,心头微微一动。
这看起来,好值钱啊……
忽然,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远处慌慌张张地跑来,拨开人群,扑通一下跪在了迎亲队伍的前面,颤颤巍巍道:“大大大人恕罪,我家小姐……我家小姐不见了……”
话音未落,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也慌张地跪了下来。许尽欢不懂,却也跟着跪了下来。
下一秒,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不见了?”
“再说一遍我听听?”
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头,就见守在一旁的喜娘低着头伸手掀开轿帘,露出里面坐着的人。
那人一身暗红衣袍,露在外面的皮肤犹如瓷器般白皙,细长的眉毛下面,是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见人哆嗦着回不上话,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横贯了半张脸的妖艳金纹也跟着闪闪发光,看起来美得惊人。
可在场却没有人敢说话,许尽欢更是呼吸一滞。
这人……
姬荀?
正巧,许是察觉到这边的异样,姬荀往这边微微偏头,许尽欢心一惊,连忙屏息低下头装鹌鹑,直到那股压迫感极强的视线移开,许尽欢才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确定了。
这绝对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姬荀。
若说先前遇到的姬荀给她的印象是单纯的合欢宗弟子,那如今的姬荀给她留下的印象就像是红色的彼岸花,妖艳中带着一丝危险。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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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压迫感,绝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更何况……许尽欢默默蹭了蹭飞溅在指尖的温热,心逐渐沉了下去。
是血。
这个“姬荀”杀人了。
一片浓厚的血腥味和诡异的寂静中,坐在轿子里的人轻笑了两声:“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把顾玥给我找出来,否则,三日后便是你们全城的死期,听懂了吗?”
小厮哆哆嗦嗦地点头:“听……听懂了。”
“行了,既然今日接不到新娘子,那本尊就先回去了。”姬荀悠哉游哉地靠在一边,拿着扇子磨指甲:“对了,告诉你们城主大人,因为此事,本尊心情很不好,让他自己看着办要如何讨本尊欢心。别忘了噢~”
随后,就如来时一样,迎亲队伍又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
许尽欢跟着众人站起身,余光瞥了一眼长街中央那人首分离的喜娘,转身离去。
*
夜幕落下,许尽欢蹲在一处临时寻到的破庙,与庙内的白狗四目相对。白狗弓着身子,一口獠牙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喉间低吼不断。
见那白狗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许尽欢缩了缩脚,又忍痛从怀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半扔过去,双手合十真诚道:“狗哥,我真没想抢你地盘,我就在这睡一晚,明天我就走,成不?”
许是听懂了,又或是被半块干粮打动了,总之,在许尽欢期待的目光中,白狗收了獠牙,低头叼起地上的半块干粮走到破庙另一角卧下,专心啃粮去了。
许尽欢松了口气,看来今晚不用出去流浪了。
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双螺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齐胸襦裙,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她的身体。
这具身体约莫十三四岁,虽然同样是天生剑骨,这具身体却没有修炼的痕迹,体内一丝灵力也无,手上更没有练剑留下的茧子,摸上去软乎乎的,胃也是吃惯了珍馐的胃,此刻即便是饥肠辘辘,却对着手中的半块饼子产生不了一点涎水。
许尽欢有些天马行空地想,也许这具身体的主人是个金尊玉贵的小姐呢?但很可惜,没听说城中除了顾玥还有哪家小姐不见了,很显然,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是哪家小姐。
“唉——”许尽欢拿起剩下的半块饼子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然后被噎得两眼发白……勉强咽下去后,许尽欢捂眼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这到底是谁的幻境啊?”
白日她躲在人群中四处逛了逛,已经能确认这是千年前还未沉入海底的澜鉴城,既然如此,那这个幻境的主人只能是千年前的人,他的执念形成了这个幻境,想要走出幻境,唯有帮助幻境之主消除执念。
所以,到底是谁的执念呢?
“诛邪也不见了,这是想让我怎么打?”许尽欢想不明白,本想再梳理梳理,奈何这具年幼的身体禁不住她这般磋磨,眼皮一个劲儿地打架。
于是,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夜晚,许尽欢被迫稀里糊涂地睡着了,手中的饼子也落在地上,被悄咪咪跑来的白狗正大光明地叼走。
檐下的破灯笼摇晃两下。
白狗竖起耳朵望去,却只看见天上的星星。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