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
景箴的声音很轻,虚弱无力,“是我连累你了。”
元泱摇摇头。
为了他。
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开枪,选择杀人。
夜里,景箴开始发烧。
元泱不停地用水擦拭他的额头,给他降温。
天蒙蒙亮的时候,景箴的烧总算退下去了。
元泱如释重负,两手都被浸的破皮了,丝丝缕缕的疼。
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怎么办?
景箴挣扎着坐起来,“索钦邦最大的两股势力,一是六指,二就是麻子,他在东城,我们得想办法过去。”
“好。”
元泱和他换上了临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作战服,交换了位置,“我开车,你给我指路。”
车缓缓开进了城。
军用卡车的牌子,让他们很轻易地就混进了卫兵的车队里。
跟着大部队,沿城转了一圈儿后。
元泱稳下心神,将车开到了东城城门口。
只要出了这道门,再走过一片郊区,就是麻子的地盘了。
关卡口有人守着。
有人过来了。
元泱深吸一口气,过度紧张,浑身都开始战栗。
握枪的男人转到后车厢,检查了一下,挥手让人放行。
重新踩下油门的时候,元泱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终于出城了。
元泱长出一口气,只觉自己刚刚死了一回。
城郊的路都是土路,连沥青都没有铺,五脏六腑都要颠出来了。
元泱担心景箴的伤,却也不敢放低速度,只能劝他暂时忍耐一下,“等去了东城,你再休息。”
“嗯,没事。”
景箴笑了笑。
元泱忍不住瞄了他一眼,直叹气,“都混成这鬼样子了,你给我的好脸色倒还多了。”
“有吗?”
“有。”
元泱瞪他,“以前,你总是冷落我,和我在一起也不笑,也不和我好好说话,还总是拿白荷来气我……”
或许是逃离了险境,或许是之前的年月她实在委屈,元泱越说越生气。
景箴微微垂了眼睫。
眼底的情绪叫人琢磨不清。
“抱歉。”
默了良久,他缓缓说道,“是我混账。”
心里的气,忽然就消失了大半。
元泱鼻子酸酸的。
算了,他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元泱清咳一声,正想扯两句别的话活跃气氛,外面却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凌乱的枪声。
有人追过来了。
一瞬间,元泱的脊椎里都透出了森森寒气。
她用力去踩油门。
车往前开了一会儿,却死活不动了。
“爆胎了,走,下车。”
元泱跳下车,拉着景箴的手往前狂奔。
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大队人马碾过地面的声音,直追在他们的脑后。
她跑不动了。
却不敢停下来。
直到鼻腔,喉咙里满是血腥的铁锈气,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
景箴才停了下来。
郊外都是破败的村庄。
带着她,他们钻进了一处粗糙的防空洞。
一走进来,景箴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伤口再次崩开,血不断地往外溢。
元泱束手无措,只能拼命把纱布扎紧。
“冷静一点,你听我说……”
景箴吐出一口血沫,一把抓住了元泱的手。
“我伤的很重,走不动了,离东城已经很近了……”
“我不听——”
元泱凄厉地低吼一声。
仿佛知道他会说什么,她猛地捂住耳朵,心里一团乱麻,“你别想着丢下我,我不听,要死我们一起死。”
“元泱,你听我说。”
“我不听!”
元泱捂着耳朵,惊恐地蜷缩在角落里,“要死一起死。”
“你……”
景箴脸色发白,不住地咳出血沫。
根本没法儿和她交流。
用力按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景箴缓缓开口,“好,我们一起死。”
元泱慢慢止住了不停颤抖的躯体。
景箴似乎是妥协了。
他摸索着,从怀里拽出一个平安结,“这个是信物,你交给麻子,他知道该怎么办。”
“我……”
“先听我说完。”
元泱啜泣着,将染血的平安结仔细收好。
“元泱,我走不动了,身上还有伤,会引来烈犬追踪,但你可以……”
“我不要……”
“听我说!”
景箴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抓住了元泱要捂耳朵的手。
“我会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躲起来,这里离东城不远的,只要你来的及时,我不会死的……”
元泱慢慢抬头,泪眼婆娑,满眼惊恐。
心脏像是被凌迟一样,痛楚更甚枪伤百倍,千倍。
“别怕……”
景箴抬起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我会藏好的,所以你要尽快到东城,见麻子,知道吗?”
“嗯——”
元泱泪如雨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傻丫头。”
景箴轻轻叹口气,在她眉间落下一吻,“我有什么好的,怎么这么犟。”
元泱浑身发软,脑子几乎都不转了。
只有眼泪,还在机械性地往下落。
景箴给她大概画了路线,“这是小路,你等到天黑了,再悄悄出来。”
“好。”
他说的所有事,元泱都一一答应。
此时此刻。
景箴眼底的柔情,缱绻,足以将人溺毙,“我们得分开,我走之后,你记得把地上的血用沙土埋干净。”
“好……”
元泱垂着头,泣不成声,连再看景箴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别怕,不会有事的。”
景箴重新包扎了伤口,咬牙站起来。
走出几步远。
身后响起了元泱的声音。
平静中透着决绝。
“景箴,你要是敢死,我就自杀。你知道的,我做的出来。”
景箴浑身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害死了父亲,害死了哥哥,害死了阮时仪,你不想让我再出事。”
背对着他,元泱小声抽噎了一下,“所以,我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景箴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径直走出了防空洞。
没人回应她。
元泱爬起来,迅速处理了地上的,身上的血。
蜷缩在最低处,元泱一直深深埋着头。
外面的声音忽远忽近。
一会儿枪声乱扫。
一会儿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重新陷入了死寂。
再然后,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蛐蛐儿重新开始乱叫。
等元泱小心翼翼地爬出防空洞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