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好远，景棠宁才小声地道谢，脸颊红红的。
“没关系，我这个年纪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元泱笑着宽慰道 ，她说的倒也是实话。
她的外家在南地，外祖母早早就去世了，而七岁之后，母亲又远走异国，身边实在没有靠谱的长辈教她怎么为人处事。
好在元泱从小就犟，你骂她两句，她就回三句，再骂不过就动手。
可谓是能文能武。
虽则没吃什么大亏，但她的风评也因此是毁完了。
元泱感慨着，景棠宁却是一脸的羡慕，她也很想这么痛快地活着。
但她不敢。
景棠宁很小声地叹了口气，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又一脸的期冀，“等二嫂以后掌家了，我们就可以无拘无束了。”
“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元泱连忙去捂她的嘴。
且不说上头还有个婆婆，老夫人今天才过七十大寿，这要是被嘴贱的人知道了，非得给元泱扣上一个诅咒老祖宗的罪名不可。
“本来嘛，景家的家业本来就是你和二哥的。”
景棠宁嘟囔了一声，有些委屈，“我又没有说错。”
“好了，小棠宁快带我们去戏园子吧，你二嫂社恐，你以后尽量别在人前提她，好不好？”明殊蹲下来，认真地哄景棠宁。
虽然，景棠宁没看出来二嫂社恐。
但她还是郑重其事地答应了，“知道了，我不会说和二嫂有关的事情，给谁都不说！”
“真乖。”
明殊摸了摸她的头，“以后，像什么缺零花钱啊，考试不及格叫家长啊，你尽可以使唤你二嫂子去。”
景棠宁兴高采烈地转过头，“真的吗？二嫂。”
“真的。”
元泱苦笑着点头，只是你得抓紧时间，最好在一周内缺钱，或者需要请家长。
戏园子在西南角，绕过去要大半个钟头。
走着走着，景棠宁忽然犹犹豫豫地开口道，“奶奶很严肃的，二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有多严肃？”
见元泱还是嘻嘻哈哈，不以为然的样子，景棠宁急了，“真的，我没有骗你，奶奶不爱说话，也不喜欢我们……”
“不能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太相信。
不待见儿媳妇的老人多，可不待见孙子的，她俩还真没见过。
“是真的！”
景棠宁又急又委屈，“我小时候贪玩，摸了一下她房间里的东西，就被罚抄了一百遍的三字经……”
这……
元泱咋舌，“不至于吧。”
这小丫头看上去挺讨人喜欢的呀，景夫人也挺看重这个侄女儿。
景棠宁可怜兮兮的点头，现在想起来还是很委屈。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奶奶也不是针对我啦，家里的兄弟姊妹她都不喜欢，除了……”
“你二哥？”元泱试探道。
“怎么可能。”
景棠宁似乎很奇怪元泱会这么想，“是五哥啦。和二哥比起来，我都算是得宠的了。”
这么惨的吗。
她虽这么说，元泱却也不尽信。
他们这辈人，都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爱之深，责之切”之类的。
长子嫡孙。
景老夫人若是真不待见景箴，又怎么会让他继承家业。
一路疑惑着，三人来到了戏园子。
四四方方的园子，一面是戏台，三面围着两层高的木制阁楼。
戏台上，咿咿呀呀地唱着麻姑拜寿。
景老夫人不见外客，明殊打了个招呼，自己去了西楼。
“二嫂，这边，小心脚下。”
阁楼古拙，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
元泱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上楼。
唱戏的声音渐渐弱了。
东二楼最大的厢房，景棠宁轻轻敲了门。
掀了珠帘，入目一张八仙桌。
只坐着两个人。
景箴坐在西侧，敛眉烹茶。
上首，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穿着一袭纯黑色的，金线细织的旗袍，如雪银丝用了一根翡翠玉簪简单盘起。
她的皮肤很白，几乎看不到色斑一类的东西。
一双眼睛，出世离尘，清透无比。
不是元泱想象之中的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反而透着一股方外之人的错觉。
“奶奶，二哥。”
景棠宁低头问好之后，很快就站去了一边，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奶奶您好，我是元泱。”
元泱看了一眼景箴，和声祝寿，“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厢房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灼出了轻微的噼啪声。
景老夫人不说话，元泱就安安静静地站着。
水烧沸了。
元泱站到景箴身侧，去接他手里的茶匙，“我来吧。”
景箴让开了位置。
元泱低着头，添茶的动作不急不徐，优雅从容。
三沸之后的茶汤，色泽明亮，柔和清澈。
元泱微微抬手，将青黄色的茶汤注入进雪色的瓷盏。
“我的手艺还不错，您尝尝。”元泱将茶盏奉到景老夫人眼前。
后者抬头，看了她一眼。
元泱俏皮一笑，“虽然茶叶是二哥准备的，您就当我借花献佛了。”
她没说什么，接过茶，细细呷了一口。
“是很不错。”
景老夫人的眼底多了一丝笑意，像是在说茶，也像是在说人。
“您喜欢就好。”
元泱心里松了口气，这位似乎……也没有很难伺候？
“坐吧。”景老夫人招呼元泱，“这麻姑拜寿我都听腻了，你喜欢什么，自己点一出。”
呃……
这也太友善了吧，元泱有些受宠若惊。
可是，她哪会点戏啊？咿咿呀呀的，难听死了。
“奶奶，不如让二哥点吧，我刚抢了他烹茶的差事，他没献成孝心，怕是心里正郁闷呢。”元泱赔笑道。
这个年纪，应该比较喜欢夫唱妇随的贤惠女子。元泱估摸着，让景箴去点戏总不会出错的。
哪知，景老夫人敛了笑意，淡淡地开口，“我是瞎了眼睛，有人是瞎了心，都点不好，还是你来吧。”
瞎了眼睛？
元泱偷偷去瞧景箴。
他垂手站着，没什么表情。
有人递了折子上来，元泱翻了两翻。
老人家嘛，应该都喜欢听热闹的。
元泱听过的戏实在不多，她随手圈了一个名字，那就这个吧，她听过，挺热闹的。
景老夫人饶有兴致地接过了折子，“武家坡？是出好戏。”
景棠宁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元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