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吃尸体!

    姜姝哪怕是背对着,看不到具体情况,脑海里却自动浮现出画面。

    血糊淋剌的场面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蓦然想起第一次上解剖课时,教授借着大体老师说的那句话——为生者权,为死者言。

    这是法医的职责,同样也是她姜姝的人生信条。

    更何况她还蒙受过墓主人祭品投喂大恩,自己必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尸身受辱,损毁殆尽。

    但眼下她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被血浸泡过的帛画,越来越重,也越缠越紧。无论姜姝如何挣扎,始终挣不脱半分。

    心急如焚下,姜姝亮出爪子,奋力撕扯着帛画。

    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的帛画,像连绵的群山般没有尽头。

    稚嫩的指甲在蛮力中撕裂,血滴滴溅落,她也浑然不觉。

    时间紧迫,姜姝很快意识到来不及了。

    她放弃继续与帛画缠斗,蠕动着幼小的身躯,嘶吼着靠近那群穷凶极恶的怪物,试图驱赶它们。

    疼,哪都疼。

    眼睛疼,嗓子疼,爪子疼......但姜姝仍不放弃。

    “它们名唤方良,喜食亡者肝脏。”

    “你过关了,小狸奴!”

    温和慈祥的声音传来,姜姝还未看清说话之人的样貌,周遭景象便如水雾般化开。

    【二弟,你说丑猫傻站在门口干嘛呢?】

    【完啦,老大,它该不会还是个傻不啦叽的猫吧!】

    熟悉的嗓音将姜姝拉回现实。

    她才恍然想起,自踏入主墓室起,便再未听闻镇墓兽的心声,想必那时她便已进入幻境。

    再看主墓室,与她先前在幻境中见到的大相径庭。

    琳琅满目的明器堆满地宫,却不是常见的陪葬物件,尽是些四目面具和木制仿镜,每样物件上都刻有眼睛形状的标识,姜姝立马想到石门上的眼睛。

    这墓主人什么阴间癖好?!

    姜姝转念想到镇墓兽说过此墓主人是方相氏,虽然她不懂方相氏是做什么营生的,但并不妨碍她腹议百分百是个奇葩职业。

    化形丹究竟藏在哪?

    姜姝环顾四周,一个造型别致的木匣子引起她的注意。

    匣子四四方方的,端放在高台之上。

    姜姝缓步靠近,内心不断祈祷化形丹就在里面。

    不然就得开棺,麻烦且不礼貌!

    距离越近,她越能闻到一股幽香,不腻味,很是淡雅,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姜姝瞬间精神振奋,轻声嘀咕着大概就是它了。

    岂料她的前爪刚碰上去,类似现代投影仪般的画面突兀呈现在她眼前。

    白胡子老头面目祥和,说话的声调与她在幻境中听闻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神似能穿越时空,精准锁定姜姝的位置,冲她含笑道:“你好哇,小狸奴!”

    “化形丹可以予你,但你得同我做笔交易!”

    面对如此神通,姜姝全然顾不上惊异或害怕,满脑都是化形丹,遂一口答应下来。

    反应过来说的全是喵喵话,她又忙不迭地点头以示同意。

    “我要你拜我为师,继承我的衣钵,去长安寻回一样东西——四神十二时镜。”

    老人话音刚落,姜姝二话不说后肢跪伏在地,朝棺椁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她抬眸的瞬间,与老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海量信息乍然涌入姜姝脑中。

    与此同时,木匣子散发出耀眼的白光,有什么东西顺着她的口腔一路滑进胃里,唯有唇齿间遗留的香气提醒着她这一切都不是错觉。

    姜姝下意识咂吧嘴,不苦不甜不酸不辣不咸,什么味道都没有。

    突然,剧烈的疼痛席卷她全身。

    姜姝只觉浑身上下每寸肌理像被打碎重组般,再也坚持不住,晕死过去。

    等她再次有意识时,她已经褪去皮毛,重新变回人类。

    不对,姜姝着急忙慌地往身上摸去,指尖传来衣物柔软的触感。

    她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还好,穿着咧!

    她起身径直走向地宫的西北角,按传承的记忆,那里有新鲜出炉的便宜师傅为她这个新徒弟准备的见面礼。

    姜姝心里百转千回,设想过无数种礼物的可能,是奇珍异宝,还是修炼秘籍,抑或是宗门信物......

    结果统统都不是!

    层层叠叠的玄衣朱裳,上置四目黄金面具和魌头,外加份身份文牒,就是礼物的全部。

    姜姝先是打开文牒察看,上书:

    “姜姝,长安县人士,唐载初元年生人。”

    姜姝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文牒,名字一样,只是年龄比她现代小上几岁,刚二八年华。

    再一次直面方相氏的神通,姜姝不由得轻笑,看来往后的日子想必十分有趣。

    她又感慨便宜师傅想得蛮周到的,此文牒既避免她成为大唐黑户,也方便她行走世间完成任务。

    只是这衣服和面具?姜姝有些犯难。

    她索性将它们团卷成包袱,背在身上。

    朝棺椁再拜,转身离去。

    【老大,出来了,出来了。】

    姜姝目不斜视,从两尊咋呼的镇墓兽身旁走过。

    【二弟,我眼睛好像出问题了!】

    【我懂你老大,简直是判若两猫...不对,判若两人!难道主人藏得不是化形丹,而是美颜丹??】

    镇墓兽蛐蛐的心声,清晰传入姜姝耳中。听到它们讨论自己的外貌,她也好奇自己现在的模样。

    【主人都仙逝百年多了,二弟你说这化形丹会不会有啥副作用啊?】

    【肯定有啊,就像隔壁山头......】

    渐行渐远的姜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没留意到这至关重要的信息。

    *

    终南山自古便是隐士们钟爱之地,加之毗邻长安,又有“终南捷径”的世俗美名,是以不管是活人还是死人,都数量可观。

    姜姝一路行来,满目翠绿,树树春色,粉红紫白等色点缀其间。微风拂过,送来缕缕清香。

    不愧是没有化工业污染的古代,空气是那么香甜。她闭眼深深呼吸,放任自己陶醉其间。

    山道两旁皆是大树,枝叶相互覆盖,将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少许漏网之鱼,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影子。

    姜姝哼着小曲儿,调皮地踩着金影,穿行在林间。

    初来陌生世界的局促不安害怕等情绪,她都没有。或许是现代以没有她可留恋的人或事,孤儿一个,在哪里生活都一样。不如放松心情,好好享受当下别样的古代生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

    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姜姝以为有遇险之人求助,连忙四下张望寻找,却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倒是遇见了几座坟冢,佐证终南山这地方是块风水宝地。

    联系先前经历,姜姝推测大概是哪个镇墓兽在抱怨守墓生活,便放下心来,接着赶路。

    直至——

    【耳朵要聋了!他咋这么能哭?刚出生不久就中气十足,将来肯定顶天立地,只是可惜......】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话茬:【只是可惜他快要死了。】

    【是啊。】

    听到人命关天的事,姜姝脚步一滞。

    镇墓兽并不知晓有人能听到它们的心声,所以它们口中之言百分百是真实的。

    也就是说,这附近的某座坟里,有棺材子诞生。

    循着讨论声的方向,姜姝找到个小型墓园。

    现在不光是先前两个镇墓兽在说话,其它坟茔里的镇墓兽陆续加入进来,七嘴八舌的说啥都有。

    霎时姜姝耳边充斥着不同的声音,让她一时辨别不清究竟是在哪座坟里。

    时间分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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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逝,姜姝知道婴儿等不起。

    棺材里的空气稀薄,加上婴儿一直哭,更会加剧氧气的消耗。更何况墓地阴冷,又滴奶未进......

    不行,不能这样干等下去。

    她正要走近,眼角余光瞥到一隅的茅草屋,门口有个老头正歪在椅子上打盹。

    看到守墓人的存在,姜姝猛地收回踏出去的脚。

    人形目标太大,她索性变回猫行动。

    焦急催动她对四只脚的运用效率,不再磕磕绊绊,而是麻利地穿行在墓群间。

    须臾,姜姝的目光锁定在西北角落处的新坟。

    动工翻上来的新泥带着厚重的腥气,白色的纸钱在这方寸间比比皆是,送葬队伍踩过后残破不堪,又裹着泥浆,一派萧瑟之景。

    要救婴儿,就必须进墓。

    墓碑上的字,姜姝借着天光瞧得一清二楚:“先室温采蓉墓。”

    猫形态的她,只能前肢合十,内心致歉道:“温夫人,搅扰了。”

    吊唁完毕,姜姝娴熟地钻了土里。

    许是一回生二回熟,她轻轻松松进入墓内。

    地宫内的随葬品很多,一箱箱绫罗绸缎和珠宝金银首饰,处处彰显墓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只是它们摆放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敷衍,连有着严格摆放位置的镇墓兽也背对着丢置于角落。

    不同常理之处,姜姝来不及深思,她整颗心都系在生死未卜的婴儿身上。

    眼尖的她蓦然看到棺材盖上破了个大洞,心下一惊,赶忙变回人形快步上前。

    岂料旁边窜出个黑影,一股腥臭扑面而来,毫无防备下,姜姝被带倒在地。

    是师傅幻境中的怪物方良。

    只是这只方良,与她在幻境中见到的不一样。

    形似三岁小儿,通体黑红,耳朵尖长,稀疏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脑门,一双血目直勾勾地盯着她。

    活的,真实存在的,且近在咫尺的方良。

    姜姝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想起师傅曾说过方良喜食亡者肝脏,这只长得与众不同,万一是变异了,改吃活人的咋办?

    虽说她刚继承的方相氏衣钵,专职驱疫逐鬼,大丧开路。但她半路出家,啥都不会,传承的记忆里也多是四神十二时镜和役鬼们的模样。

    姜姝猛然想起镇墓兽的存在,她倒退着往角落里挪动,目光始终停留在方良身上,一旦它有动作,便立马跑为上计。

    方良安静地立在棺椁旁,对于姜姝的一举一动没有丝毫反应。

    【这墓里今儿真热闹,又来东西了。】

    【这也怪不着我们!】

    武士俑无心与其它墓的伙伴侃大山,身为镇墓兽,本来就该以守护墓主人的安宁为己任,只是它们四兄弟......

    伤感间,它感觉自己在移动,视野陡然开阔,不再是乏善可陈的墙壁。

    看清眼前之人,它不禁喃喃道:【是仙女吗?】

    来人一袭鹅黄色的齐胸襦裙,青丝如墨染的缎子,大部分用根木簪随意挽了个发髻,其余的披散下来,衬得肤色越发白皙。鹅蛋脸上一双圆润的杏眼,瞳仁又黑又亮,两颊自带少女的酡红,像三月里初绽的桃花,粉粉嫩嫩。嘴唇不点而朱,微微张着,露出洁白的贝齿。

    【不对,不对,无故现身墓室,非女干即盗。】

    【长得漂亮的最会骗兽/骗俑了!】

    见女子并未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一味望着前方,四尊镇墓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镌刻在基因里的本能瞬间触发。

    【嗡班扎巴尼吽!】①

    镇墓兽齐声念出的咒语,汇成雷霆之势,劈天盖地袭向方良。

    受到威压,方良迅速窜出地宫,但仍执着不肯离去。徘徊在甬道里,嘴里不停发出嘶嘶声。

    眼瞅镇墓兽发挥作用,姜姝却眉头微蹙。

    她实在担心婴儿的情况,毕竟从她进来至今,她一声啼哭都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