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皇宫静得很,只能听见炭盆里木头燃烧的噼啪声。

    沈白玉看向谢知尘,他眼中一片坦然,仿佛故事中的主角并没有他一般。

    她无端感觉空气有些稀薄,默默擦去手心的汗,问道:“最后,妹妹死了?”

    “死了。哪里还有活路呢。”谢知尘倚靠在床头,漫不经心道,“有个女人,用金簪狠狠钉在她脖子上,没对准位置,她扭曲着身子想逃,金簪被拔出来又插进去,血溅了朕一脸,第二次才她死掉的。”

    当时血腥味似乎还萦绕在他身边,经年未散。

    他问沈白玉:“你说,她会恨朕没给她选择的机会吗?”

    面前被他提问的人,向身后床上一倒,牵上他的手,示意他继续说,她在听。

    谢知尘低下头,对上了那双鼓励自己的眼睛道:“那时候母妃死死捂住朕的嘴,几乎喘不上一口气,更别提说话。于是,谢知微生生死在了朕面前。”

    “其实我听见了,母妃叫她假扮我,替我去送死,说她这个灾星活这么久,就是为了替我去死。”

    沈白玉问:“她就去死了?”

    谢知尘轻笑一声,道:“当然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这就是陛下愿意支持女官,知道会有多大的阻力也支持我改变选秀的原因吗?”沈白玉将落下遮住视线的头发往后一撂,直白地问他。

    谢知尘摇摇头,同样坦坦荡荡回答:“如今朝廷势力一分为二,有利可图的寻林相,一心报国的有摄政王。只有女子,才是我可拉拢一二的选择。”

    “陛下,不怕我将这些话告诉摄政王吗。毕竟入宫前,京都无人不知我和谢陵有一腿。”沈白玉转身平躺在床上,不去看谢知尘,问,“傀儡生出了自己的心思。你不怕他吗?”

    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谢知尘应她道:“摄政王求的是太平盛世,他对权势无心,朕一直都知道。沈小姐,你呢?”

    烛光微弱,让沈白玉看不清眼前床幔绣的是什么花色,随口反问道:“我?”

    “摄政王容貌丝毫不逊色于我,你我在霍府也只是初次见面。你在朕面前就做了两件事,一是入宫嫁给朕,二是选秀。”谢知尘挪到沈白玉身侧,一手撑床,侧过大半个身子看向她,“你想要给的选择,摄政王也能帮你,你为何偏要入宫?”

    沈白玉眨了眨眼,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将人拉近了距离,故作暧昧轻声说道:“自然是为了当上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皇叔自也是皇家血统,他想要皇位,不过是动动手指头对朕说两句话的事。”谢知尘低下头,将距离缩减,他闻到了沈白玉身上专有的草药味,很苦,“你让他去死,他都愿意,更何况区区一个皇位。”

    沈白玉直直回看他的眼神,不躲不闭道:“京都人人皆知,摄政王对我不过逢场作戏,陛下要是不信,还不信摄政王忠君爱国的性子吗,他会吗?”

    “他不会的。”沈白玉自问自答,“他要是会,我也不闭兜圈子,在这里和陛下做对鸳鸯了。”

    谢知尘放下沈白玉环着他的手,坐起身同意道:“他是不会。”

    他从床上起身,将外袍穿了回去,临走前定定看着沈白玉道:“那想来你我二人暂且战线一致,今后,还得请贵妃多多指教了。”

    待谢知尘走后,青竹点着烛台进来,看到的便是自家小姐只穿中衣,在床上面色潮红的样子。

    青竹赶忙并步上前,关切问道:“小姐,他欺负你了吗?”

    “没有。”沈白玉一个滚身,趴在床上静静消化今夜的聊天。

    青竹得了回答,见人在思考也不着急,将烛台放好后,顺着沈白玉的意思坐在了床边。

    约莫一刻钟后,沈白玉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面色严肃道:“我不知道他今晚上是来干嘛,试探我也不像,拉拢我也不是。”

    前头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的故事,也不是让她安慰的,后头那些话,比起特意过来试探,倒是更像话赶话说到这里,顺口问的。

    沈白玉以自己和横渠书院藏书阁一样,浩瀚如烟的阅读量保证,这个故事必有蹊跷。

    “你找人去打听下,多年前逼宫时,陛下和他双生妹妹的事,另外找人盯着他点,吃喝拉撒,都报给我。”她凑到青竹耳边吩咐道,“另外,织造处做衣的尺寸,陛下身边相熟太监宫女每月都从宫外买什么,尤其是他每日情绪起伏波动,通通盯着点。”

    青竹常年跟在沈白玉身边,说是侍女,更像是亲厚的下属,除去敏感的归属问题,她一向大胆。

    比如此时,她同样小声询问沈白玉道:“小姐,你是喜欢上陛下了吗?”

    沈白玉瞪她一眼,道:“你脑子里就这点情情爱爱吗?”

    自知猜错的青竹装傻,嘿嘿一笑,端着烛台下去办事了。

    *

    翌日御书房

    虽是日上三竿的时候,沈白玉昨晚却没睡好,想着谢知尘昨晚讲的睡前小故事,实在难以入眠。

    一大早又被宣她去御书房的口谕吵醒,动作缓慢地洗漱好,早膳也没时间用,被太监催到了御书房。

    刚推开门进去,沈白玉就恨不得转身狂奔。

    无她,里头站着个沈白玉刚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男人。

    偏偏谢知尘说,是男人点名道姓要她来的,说她对解决这种事,尤其有办法。

    事已至此,她也不能扭头就走,只要一路走到谢知尘身边,招呼宫女给自己赐座,亲亲密密地挨上自己的二婚对象给前任看。

    “陛下,敢问找妾所为何事?”沈白玉软着嗓子问道。

    谢陵上前,为桌前二人展开奏折,奏折上头写明了户部二字。

    不用想,八成就是国库空虚了。

    “国库空虚,就四字,开源节流。节流自然不必妾多说。”沈白玉歪头靠上谢知尘的肩膀道,“至于开源嘛,两个法子,一是抄家,二是变法。”

    谢知尘动了动胳膊,让沈白玉靠不稳,自己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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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去。见人坐正后,笑眯眯问道:“抄谁的家。”

    “自然是往大的,贪了的去抄。”沈白玉瞪了眼谢知尘,不得不端正坐好。

    谢陵撑着书桌,凑到沈白玉面前问道:“还得请教轻轻,如何挑个大的贪官抄呢?”

    “摄政王问得好。”沈白玉动作幅度极大地,带着凳子往后退两步道,“变法喽。”

    谢知尘跟着她的动作,往后坐了坐,重复问道:“变法?”

    “自然。”沈白玉点点头,毫不掩饰自己对朝政的了解,大大方方说道,“据我所知,如今大齐所用是均田制和租庸调制。”

    均田制是朝廷将地按照人头分给百姓,以成年男女为标准,老弱减半。

    租庸调度分为租、庸、调,租是每年每丁纳粟二石;调是按丁缴纳绢绵或者麻布;庸是年服徭役二十日或者折纳绢步代役。

    虽然初心是好的,具体落地实施也没有太大问题。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土地兼并严重,权贵买卖土地,朝廷如今已是无地可分。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宁愿户口流失也要逃税。

    流民数量逐年增加,起义反抗、落草为寇的案例比比皆是。

    “变法,一是为了缓解百姓的生存压力,阻止那些权贵高官鱼肉百姓,二来嘛,迫于自己原本的利益被压榨,自然会做出动静。”谢知尘插嘴道,“有动静,便可顺藤摸瓜,抄他全家。”

    沈白玉拍拍谢知尘的脑袋,颇为欣慰地夸奖道:“孺子可教也。”

    谢陵向前探身,将她的手从谢知尘脑袋上拿来问道:“贵妃娘娘如此自信,想来是有解决办法了。”

    “不敢说一定可行,还请二位指教。”沈白玉从谢陵手中挣脱,退一步,端端正正放回自己膝盖上,道,“简化赋税名目,地税、产税、杂税合并。以资产、土地,上籍贯征税。”

    “主要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为准。”沈白玉总结道。

    谢陵沉思片刻,点头道:“可行。”

    “皇叔说可行,那便是可行。”谢知尘跟着应和,“如此一来,既可清算资产,知道是谁兼并土地,又可让他们出钱,一并清算。主要是等他们出手干预新政,便可查贪官,顺理成章抄家。”

    沈白玉笑着点点头夸奖道:“诶,对了,我们阿尘真聪明。”

    “具体如何实施,何时收,收何物,收多少,户籍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敢问陛下有何高见。”谢陵阴沉着脸质问道。

    摆明了为难谢知尘,沈白玉出声道:“摄政王何必为难他?”

    “你说我为难他?”谢陵看着沈白玉。

    她不躲不避看了回去,道:“只是有个雏形,具体落地实施情况,你总得要他慢慢磨合。”

    谢陵嘲讽一笑道:“他是皇帝,轻轻。这本就是他该做的。”

    沈白玉并不赞同道:“那你总该给他些时间,何必咄咄逼人。”

    “你说我咄咄逼人?”谢陵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