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知道那种默契意味着什么。他没了,彭飞也没了。他们都是从那种状态里退出来的人,只是段小天陷得更深,彭飞拔得更快。
林晓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他不是军人,他看不懂那些技巧,看不懂那些战术,甚至分不清谁占了上风。但他看得懂彭飞的眼神。彭飞的眼神他见过,在证监会那间灰色的小楼里,在被关押的那五天里,在审问他的人面前,他自己也有过那样的眼神。
不是不怕,是不能怕。不是不疼,是不能让人看出疼。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是知道自己会输但还是要打,因为退了就是输了,输了就是彻底输了,连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了。
场中央,三个人又分开了。彭飞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弓着,像一个被压弯的弓,随时都可能崩断。汗水从他的脸上滴下来,啪嗒啪嗒的,砸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在一片死寂的格斗馆里听得一清二楚。
左边那个人的嘴角也在流血,右边那个人捂着肋部,脸色发白。三个人谁也奈何不了谁。彭飞打不赢他们两个,他们也打不赢彭飞。战局就这么僵住了。
格斗馆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军官快步走进来,在韩老爷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韩老爷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场中央一眼。他的目光在彭飞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行了。”韩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格斗馆里听得清清楚楚。
场中央的三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彭飞站直了身体,那两个也停止了动作。他们看着韩老爷子,等着他说话。韩老爷子看着他们,看了看彭飞,又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站着的战士。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了一下。
“平手。”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实话。
彭飞的脸上没有笑容。他看了那两个战士一眼,那两个人也看着他。三双眼睛对在一起,没有什么敌意,也没有什么惺惺相惜。就是看着,谁也不说话。
段小天走过去,拍了拍彭飞的肩膀。彭飞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格斗馆里安静了一阵。
那两个战士走到彭飞面前,伸出手。他们的手上有茧子,有疤痕。彭飞握住了他们,没说话,只是握了一下。两个人转身走回队伍里。四十八个人的队伍还是整整齐齐,站得纹丝不动,但他们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开场时的轻佻和不屑,是郑重的、认真的、带着敬畏的。
彭飞从林晓手里拿过夹克,穿上,扣好扣子。他整理衣服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的,是手在发抖。不是怕,是累。
是那种打完了一场硬仗之后、肾上腺素退去、身体开始不听话的发抖。他扣了几次才把第一颗扣子扣上,手指在扣眼上滑了两下,才穿过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肋骨被打了,嘴角破了,手臂上的青筋还鼓着,不细看不知道,细看就能看出来他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他把衣服穿好,领口整好,站在林晓身边,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段小天过来,把手臂搭在彭飞肩上。
彭飞没有推开他。段小天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那四十八个战士从格斗馆里列队离开。脚步声整齐有力,皮鞋踩在地板上,像打鼓。他们的背影在门口消失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韩老爷子站在训练馆门口,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目光从段小天身上移到彭飞身上,又从彭飞身上移回来,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不错,不错。你们两个真不错。”
那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段小天站在那里,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彭飞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背比刚才挺得更直了。
韩老爷子的目光忽然转向林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变了,不是看晚辈的那种慈祥,是那种“你小子让我失望了”的审视。
“你这个兔崽子。”韩老爷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欧阳家的孩子,怎么能不参军呢?”
林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韩老爷子没给他机会。
“往后每年来我这儿一个月,我让人训练训练你。”
林晓看着韩老爷子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他今年快三十岁了,不是二十岁的小伙子。让他跟那些二十出头的特种兵一起训练,这不是要他的命吗?他看了一眼段小天,段小天低着头,嘴角在抖,不是怕,是在憋笑。他又看了一眼彭飞,彭飞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林晓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韩爷爷,”林晓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我这年纪!”
“年纪怎么了?”韩老爷子打断了他,“我五十多岁了,每天还跑五公里。你三十来岁就喊老了?”
林晓闭上了嘴。他知道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是因为他是将军,是因为他是那种认准了一件事就不会改的人。欧阳震平是这样,段松涛是这样,韩老爷子也是这样。他们那一代人,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老爷子看着他,等他表态。
林晓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每年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新生投资的事可以交给王磊和沈明远,保安公司有段小天盯着,C市那边有杨局帮忙。时间挤一挤,还是能挤出来的。而且韩老爷子不是让他来度假的,是让他来受苦的,而且像他们这些老狐狸应该不会让他平白无故让他训练,应该还有别的想法。
欧阳震平让他来找韩老爷子,韩老爷子答应帮忙,条件就是让他每年来这里训练一个月。
“好。”林晓点了点头。
韩老爷子看着他,嘴角的那丝笑意深了一些。
“你要是不来,我这边的人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