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问他身体怎么样,想问他在上京的时候还好不好,想问他这次来望海打算住多久。
但他没有问。他看着欧阳震平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眼袋也更重了。
“爷爷,您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
欧阳震平说:“没什么需要。什么都有。”他看着林晓,目光里有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那种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满意又有几分不满意的复杂。“你的事,你姑姑都跟我说了。你做得不错。”
林晓说:“应该的。”
欧阳震平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晓没有打扰他。他坐在那里,看着老人脸上那些皱纹,看着那些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放在扶手上青筋凸起的手。
欧阳震平收了势,直起身,转过身。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呼吸很稳,腰背很挺,目光很亮。他看见林晓,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周敏脸上,停在周敏的肚子上。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见了、心里踏实了、不用再问了的那种表情。
林晓走过去,扶住老爷子的胳膊。老人的胳膊很瘦,但很硬,隔着夹克的袖子能感觉到里面那块骨头,像是冬天里被冻硬了的树枝,掰不动,折不断。林晓的手搭在上面,没有用力,只是扶着,像是在扶一棵随时会倒下的老树,又像是在扶一座山,山不会倒,但他不扶着心里不踏实。
“爷爷,慢点。”
欧阳震平没有推他的手。他看了林晓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很复杂的、压了很久的、终于可以放出来但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迈步往屋里走,林晓扶着他,两个人的步调不一致,老人走得慢,林晓也跟着慢。走了几步,欧阳震平开口了。
“要是早些年找到你就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里的东西不平常。那里面有遗憾,有惋惜,有一种“如果早一点就好了”的无奈。
从黑发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暮年,他等到了,但时间不等人。他老了,他的孙子也老了。二十八九岁的孙子,不是三岁。错过的近三十年,补不回来了。
林晓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扯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很淡。他扶着欧阳震平,一步一步往前走,石子在脚底硌了一下,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也许早找回来我也不是这个样子啊。”
欧阳震平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疑惑,是在消化林晓说的这句话。他看了林晓两秒,没有追问,继续往前走。他明白了。
早找回来,林晓就不是现在的林晓了。早找回来,他会在欧阳家长大,会在欧阳家的庇护下读书、当兵、从政,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那条路不会让他被骗,不会让他被欺负。早找回来,那些苦没有了,那些东西也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哪一个,他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只有一个。
欧阳震平没有再说话。两个人进了屋。
客厅里,工作人员已经把茶换过了,新沏的龙井,热气袅袅地升着,香气在空气中散开。茶几上摆着几盘点心和水果,西瓜切成小块,摆成花瓣的形状,旁边配着几颗樱桃,红绿相间,看着就喜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角落里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油。
欧阳震平在沙发上坐下,林晓在他旁边坐下。周敏和周母坐在对面。周母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那几个餐盒的边角。她的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字画,看了看角落的花,看了看茶几上的果盘,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欧阳震平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欧阳震平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
“让他们进来吧。”
一个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小会儿,门开了,两个女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差不多高,都穿着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黑色的T恤,裤子也是深色的,脚上穿着黑色的平底鞋。一个短发,一个长发扎成低马尾,两个人的脸型不一样,一个圆一些,一个瘦一些,但气质很像,都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但看第二眼就能发现不对劲的人。
她们走路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在任何地面上走路都会是那个节奏、那个幅度、那个声音,几乎没有声音。
她们走到茶几前面,站定,没有坐。
欧阳震平看着她们,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们两个是当年你姑父找人训练的,她们原本是孤儿。雅茹小时候,有几次差点被绑架。你姑父不放心,特意收养了几个孤儿,开始是想让他们保护雅茹的。后来你姑姑养着他们,有了感情,也就不把他们当保镖了。”
短发的那个看了林晓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长发的那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毯上,像是在看那些暖黄色的光斑。
欧阳震平继续说:“这次她们过来,是你姑姑说,我才能带他们来。因为你姑姑听了你的电话,猜到你大伯还有你父亲的死亡不是正常的。所以,这两个人放在望海,跟着周敏吧。”
周敏愣了一下。她看着那两个女人,又看了看林晓,又看了看欧阳震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欧阳震平没有给她机会。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欧阳震平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是在压声音,是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往下走,像是地心引力在拽着它们。“但是你也不想孩子有什么闪失吧。有他们在,我也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