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杰甫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敲。
“老唐,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们那个大唐风投的事,能止住就止住。能止在大唐风投这个层面,就不要往大唐集团身上蔓延。
上面有人看着,下面有人盯着,左右有人等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唐杰甫说:“明白。放心吧,大唐现在跟着政策走呢,逐步向外发展。”
老朋友说:“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
挂了电话,唐杰甫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紧绷的表情松了一些。
老朋友说“一个影响数十万家庭的大公司,不能被人随意诬陷”这句话是说给外面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有人在帮他说话,有人在替大唐挡箭。不管大唐风投怎么样,不会影响到大唐集团。这才是他关心的。大唐风投可以倒,大唐集团不能倒。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收回去了,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手机,是大儿子唐翰的。
“父亲,大唐风投的事情也影响到了国外的项目。”唐翰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东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沉稳的,从容的,现在多了一些东西。
唐杰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什么?”
唐翰说:“欧洲那边的合作伙伴今天打电话来,问我们大唐风投的事跟大唐集团有没有关系。我说没有,大唐风投是大唐风投,大唐集团是大唐集团。他说他理解,但他的法务部门建议他暂缓下一步的合作,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唐杰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唐翰继续说:“港岛那边的项目也受到了影响。对方问我们大唐集团的财务状况,要求我们提供过去三年的审计报告。这不是合作,这是在审查。”
唐杰甫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
“这次是有人故意针对。”唐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得到消息,是有人在证监局实名举报,证据确凿,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举报的人还联系了国内外各大媒体,港岛信报、深海都市报、望海晚报、华民日报、经济发展报,都是他联系的。他不是一个人,背后有人。”
唐杰甫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在针对大唐。”
唐翰说:“父亲,我已经在查了。不过看来俊杰不适合在公司了。您看呢?”
唐杰甫冷哼一声。那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节奏很慢。
“我还没死呢,现在就要争权夺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唐翰没有接话。
“老大,俊青刚去望海没几天,就发生了这个事情。老大,这个事情不会和你有关系吗?”
唐翰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沉稳的、从容的调子,是那种被人捅了一刀之后才发现刀是从背后捅过来的那种变。
“没有,没有。和我没有关系。俊青去的时候我还让他好好配合俊杰呢。”
唐杰甫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木地板上。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没有最好。”
他挂了电话。
望海,唐俊杰被带走那天,林晓说完那句话,转过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外面,那辆考斯特还停在原地,尾灯一闪一闪的,红色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暗淡,但还在闪。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隔着那些举着录音笔的记者和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他看不清那辆车里的情况,看不清唐俊杰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能看见那辆车的轮廓,白色的车身,深色的车窗,车顶的空调外机。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彭飞发动车子,驶出那条街,汇入主路的车流。王磊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考斯特,又看了一眼林晓。
“老林,你刚才跟唐俊杰说什么了?”
林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没说什么。”
王磊没有追问。他认识林晓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怎么问都不会说。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望海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靠上去,闭着眼睛。
彭飞开得不快,方向盘在手里转得很稳。他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晓一眼,又看了王磊一眼,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前方的路。车里的空调开着,暖风轻轻地吹着,车窗关着,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林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那些掠过的街道,看着那些店铺的招牌,看着那些在路边等车的人,看着那些撑着伞的、没撑伞的、走得快的、走得慢的、一个人的、两个人的、一群人的。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想进去。
车子在车流里走走停停,红灯绿灯,红灯绿灯。望海的下午车不算多,但也不空,总有一些车在前面挡着,总有一些人在前面等着。彭飞不急,他开车从来不急,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不该抢的时候不抢,不该超的时候不超,该停的时候停,该走的时候走。
王磊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又收起来了。他看着窗外那些掠过的街道,看了几秒,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放在大腿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没有节奏,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数。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车少了,速度快了。彭飞把车速提到六十,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超了一辆慢悠悠的货车。货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大,从车窗外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被子。林晓没有动,王磊也没有动。
又开了十分钟,国金中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