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叔说：“别谢我。你爷爷开口了，我能不办吗？不过我跟你说清楚，我只能帮你走正常流程，不合规的事我不干。”
段小天说：“明白。”
他挂了电话，站在那里，看着手里那沓被政务大厅退回来的材料。跑了三天，跑了三个部门，结果跑错了地方。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骂，骂不出口。他把材料夹在腋下，转身往路边走，拦了一辆出租车。
“公安局。治安支队。”
出租车上，段小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望海的街道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那些他这几天跑过的楼、走过的路、站过的门口，一一从眼前滑过去。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掉，开始想许叔的话。正常流程。不合规的事不干。这说明许叔愿意帮忙，但不包办。该跑的手续还得跑，该交的材料还得交，该等的审批还得等。只是不会再被人用“资质不符”这种理由挡回来了。
出租车在公安局门口停下。段小天付了钱，下了车。公安局的楼不高，六层，灰白色，门口两棵松树瘦得跟筷子似的。台阶上洒了水，湿漉漉的。他上了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走进大厅。大厅里日光灯白得发亮，地面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他走到前台，问了治安支队在几楼，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说四楼。
他上了四楼，找到治安支队的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段小天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警服，肩上是两杠两星。他看见段小天，抬起头，摘下眼镜。
“小天？进来坐。”
段小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许叔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段小天说：“没有。”
许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材料带来了？”
段小天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许叔拿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他把材料装回文件袋里，放在一边。
“材料基本齐全。有几个地方需要改一下，我让人帮你弄。弄好了直接报上来，我签字。”他顿了顿，看着段小天，“你爷爷身体还好吗？”
段小天说：“还好。”
许叔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这个年纪，身体好就是最大的福气。你没事多回去看看他，别老在外面跑。”
段小天说：“知道了，许叔。”
许叔摆了摆手。“去吧。等消息。”
段小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叔，这事可不是为了我自己。事情成了之后，没有地方安置的退伍军人，都可以来我们这里。我们不是简单的保安公司，业务比较多，比保安公司高级。”
许叔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放心吧。等会你再过去。”
段小天说：“那麻烦你了，许叔。”
他推门出去了。
段小天出了公安局，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段松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爷爷，许叔那边说没问题了。”
段松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淡定。
“那就好。你那边还有什么事？”
段小天想了想。“没了。谢谢爷爷。”
段松涛说：“不用谢我。你好好干，别给林晓丢脸。”
段小天说：“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把一把的金剑插在地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个黑色的圆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出租屋。
段松涛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一盏台灯，灯还亮着，灯下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副老花镜。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林晓。那个年轻人，他在上京见过。不卑不亢，不急不躁。欧阳家的孙子，在外面漂泊了三十年，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回来之后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哭天抢地，该办的事一件一件办，该走的路一步一步走。这样的人，值得帮。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欧阳丽啊，是我，段松涛。”
欧阳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段叔叔？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段松涛说：“林晓那边的事，我听说了。小天给我打电话，说他那个保安公司的事，我帮了点忙。”
欧阳丽说：“段叔叔，您太客气了。林晓的事，就是我们欧阳家的事。您帮了他，就是帮了我们。”
段松涛说：“那我可不敢当。不过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欧阳丽说：“您说。”
段松涛说：“谢谢你。”
欧阳丽愣了一下。“谢我？谢我什么？”
段松涛说：“谢林晓。要不是他，小天还不知道要颓废到什么时候。这孩子三年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跟人说话，不出门，不见人。我跟他说话，他不理。他父亲跟他说话，他吼。谁都劝不动。结果林晓一来，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跟着走了。现在又跑审批又跑业务，忙得脚不沾地。我好久没见过他这样了。”
欧阳丽沉默了一下。
“段叔叔，您这样说，把您和我父亲的关系看的太见外了。”
段松涛笑了。
“行，是我说错了，你家那小子在来上京，让他到我这来，我要谢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