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欧阳家。
欧阳震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扣子解开了最上面的一颗。他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但今天有些乱,几缕白发从鬓角翘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乱的。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眼眶很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客厅里,那双眼睛也是亮的,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往下撇着,那不是生气,是习惯。他这辈子都是这个表情,不是故意摆出来的。
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像是一个年轮。旁边放着一份报纸,是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关于经济工作会议的新闻,折痕处已经有些发白了,像是被人翻过又叠起来,叠起来又翻开,反复了好几次。墙角的那盆兰花还开着,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欧阳丽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金耳环,是那种很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圈,在她鬓角的白发间若隐若现。她的脸上化了淡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疲惫。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的背挺得很直,坐姿端正,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的。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不急不慢。院子里的灯还亮着,风吹过石榴树的枝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
“爸,林晓打电话过来了。”欧阳丽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欧阳震平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他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林家那一家人都被抓了。就看后面的判刑了。”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好。事情交给林晓了,我就不管了。他负责就行。”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放心,是那种知道自己老了、有些事情该放手了、但又舍不得放手的复杂。
欧阳丽摇了摇头。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眉心那道竖纹深了一些。“林家人是被抓了,但是事情还没结束。”
欧阳震平的手指停了一下。“怎么了?”
欧阳丽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林晓打电话回来,说林有为倒是招供了。不过,后面还有人指使。他还不是主谋。有人利用了他。正宁的死,是有人设计的。”
欧阳震平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瞪大了,眼眶里的血丝一下子多了起来,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转过身发现捅他的人是你以为最不会捅你的人时的那种不可置信。
“什么?什么人?”
他的声音提高了,不是喊,是那种压着嗓子但压不住的声音,像一口烧了很久的锅,盖子被蒸汽顶着,噗噗噗地响,随时都会掀开。
欧阳丽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指尖冰凉。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欧阳震平。
“林晓怀疑,可能是我们欧阳家的政敌。”她的声音放低了,但不是怕被人听见,是有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会自动往下走,像是地心引力在拽着它们。“林晓把打电话告诉我之后,我也这么怀疑。当年正宁最聪明。大哥在部队没了之后,有人防止他被找回来,所以发生了这个事情。”
欧阳震平的眼睛眯了一下。他靠在沙发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那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好啊。原来是这样啊。查,一查到底。”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居然一直在背后搞我欧阳家。”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住了。
“而且不止如此。你大哥在部队的那次任务也要查。我不信没有一点马脚。不是正宁这次事情,我以为你大哥的事情,只是一次意外。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欧阳丽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想起她的大哥,那个比她大十几岁、从小就对她最好的大哥。她记得他穿着军装的样子,记得他在院子里教她骑自行车的样子,记得他走的那天早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着说“等我回来”。他没有回来。
“不过,现在时间有点长了。爸,有些事情,需要你。”欧阳丽的声音有些发涩。
欧阳震平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压了很多年的东西。
“放心吧。不查清楚这些事情,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捶胸顿足,但那种平比他发怒的时候更让人心里发紧。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真的会这样做,死也会。
欧阳丽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
“爸,您找一下杨叔叔,让他派几个人,去望海,保护一下周敏。林晓那里有那个彭飞,我倒是放心。但是周敏一个人在家,快生了,身边不能没人。”
欧阳震平点了点头。“行。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他顿了顿,又说,“还有,给我安排一下,我要去望海。重孙子要生了,我要亲眼去看着。”
欧阳丽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有些红。“好。”
欧阳震平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那棵石榴树在灯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他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也催催雅茹。她也年岁不小了。按年纪来说她就比林晓小两岁吧。以前不说,现在参政了,要是没有家庭是不行的。”
欧阳丽苦笑了一下。“我也给他说过,可是她没有看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