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市区，往会议中心方向开去。路上的车不少，走走停停的。王磊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林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掠，早点摊、公交站、骑自行车的人、拎着菜篮子等红灯的老太太。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早晨，而今天，这个早晨对他来说不太一样。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他怀疑的那个人，今天很可能会出现在会场上。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认出那个人，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认出他，但他知道，今天的会，他必须去。
车子在望海国际会议中心门口停下。还是上次那栋楼，还是那个大门。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摆着花篮，花篮里的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鲜艳得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几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身姿挺拔，目光如炬，仔细核对着每一个进入者的身份信息。有人被拦下了，有人被放进去了，被放进去的人脸上带着从容，被拦下的人脸上也带着从容。
林晓下了车，王磊跟在后面，彭飞把车开到停车场去了。沈明远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会议手册，正在翻看。看见林晓和王磊进来，他合上手册，走过来，站在王磊旁边，没有多说什么。“林总，王总。”沈明远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跟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三个人进了会场。
会场很大，灯光很亮，主席台后面的大屏幕上滚动着会议的标语。台下是一排排整齐的椅子，椅背上贴着名字。林晓和王磊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沈明远坐在王磊旁边。椅子是红色的绒布面，坐上去很软，扶手上放着矿泉水和一份会议手册，手册印刷精美，封面是烫金的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会议开始了。
先是副市长致辞，接着是区长发言，然后是几个局委办的负责人汇报工作，最后是企业代表发言。台上的人轮流讲话，台下的人轮流鼓掌。节奏不快不慢，该说话的时候有人说话，不该说话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林晓坐在台下，听着那些报告和数据，偶尔跟王磊交换一个眼神，偶尔跟沈明远说一句什么。该鼓掌的时候鼓掌，不该鼓掌的时候安静坐着。他的注意力不在讲话的内容上，他在等那个人。他不是在等那个人讲话，他是在等那个人出现。他要看看那个人的脸，看看那个人的眼神，看看那个人看他时的目光。他要确认一件事。
主持人说到“在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下，此次优化营商环境暨企业家座谈会圆满结束”时，台下又响起了一轮掌声。这轮掌声比之前的任何一轮都要热烈，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结束的信号。主持人顿了顿，语气比之前郑重了几分，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下面，有情市委冯秘书长讲话。”
听到主持人的话，林晓坐直了身子。
他听欧阳丽说的，市委只有这一位姓冯的秘书长。不是副市长，不是区长，不是任何一个局委办的负责人，是市委秘书长，是市委的大管家，是直接服务市委书记的那个人。这个人，就是他怀疑的那个人。这个人，就是老褚嘴里说的那个“老冯”。他之所以怀疑，是因为老褚让他带话的时候说了一句“告诉老冯”，那种语气不是对上级说话的语气，是对一个老朋友说话的语气。老褚是望海证监局的负责人，级别不低，能让他用这种语气称呼的人，级别只会更高，不会更低。而望海市姓冯的、级别够高的领导，只有一位。
为什么今天非得让他来？别的公司也没有非要法人到场啊。这个问题他昨晚想了很久，没想通。如果只是普通的政企座谈会，王磊来就够了，以前也都是王磊来的。但这次通知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不是王磊一个人的名字，是两个人的名字并列。这说明有人特意点了他的名。是冯秘书长点的吗？如果是，为什么？他们素不相识，无亲无故，他为什么要见他？为了那声谢谢？为了让他当面说一句“感谢领导的关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今天，应该可以见分晓了。
冯秘书长走上台。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眼眶很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看着很严肃，但笑起来的时候又很温和。他的步态不急不慢，从台侧走到讲台中央，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讲台后面，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然后开始讲话。
他讲的话不长，十几分钟，但每一条都说到了点子上。他没有官话套话，没有那种“在……的正确领导下”的八股句式，也不拿腔拿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台下安静极了，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打哈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台上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身上。他讲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客套的应付，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由自主的掌声。
冯秘书长讲完话，又见了各个公司的负责人。
新生排在最后面。林晓和王磊被工作人员带过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很长，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望海的老码头，江水滔滔，帆船点点。工作人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晓跟在后面，王磊跟在他旁边，沈明远没有跟来，留在会场收拾东西。
到了贵宾室门口，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里面有人说“进来”。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晓和王磊走进去。
贵宾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盆鲜花，花是百合，白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墙上挂着一幅望海市的全景图，玻璃反光，画面有些失真，但还能看出江面上的几艘船和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窗帘半拉着，窗外的天光透进来，不亮也不暗，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冯秘书长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茶渍，像是已经喝了几口。
看见他们进来，冯秘书长放下茶杯，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很瘦，但握得很实，掌心有茧，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手。
冯秘书长看着二人，说道：“二位也是年轻有为啊。”
林晓握住他的手，说道：“领导夸奖了。”
冯秘书长笑了笑，示意他们坐下。王磊先坐下了，林晓也坐下。冯秘书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林晓。
冯秘书长说道：“不止年轻有为，林总也很善良。”
林晓说道：“这话从何说起？”
冯秘书长说道：“你记不记得，国金中心，XX路中段，你救过一个老人。”
林晓想了想。
那天他和彭飞从公司出来，走到国金中心附近，看见一个老人躺在路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手捂着胸口，喘不上来气。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小声议论，但没有人上前。他让彭飞拍着视频，自己打了120，然后蹲下来问老人怎么了。老人说不出话，只用手指了指胸口。他守在老人旁边，一直等到救护车来。他跟着上了车，彭飞跟在后面。到了医院，他垫了医药费，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护士出来说脱离危险了，他留了个电话号码，就走了。后来那个电话一直没有响过，他也就把这件事忘了。
林晓说道：“不知那位老先生和您是？”
冯秘书长说道：“他是我父亲。最后我得到消息，要不是送得及时，恐怕就不行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说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有东西压在上面。
林晓说道：“这个是每个中国人应该做的。”
冯秘书长说道：“话是这么说，但是不一定会这么做。”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晓问道：“那么证监会那个老褚说的老冯，也就是您了？”
冯秘书长说道：“对。我让人打听了一下，你确实没有问题，我才过问了一下。望海应该有一个好的经商环境。”
林晓说道：“谢谢您，我一直在找您，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冯秘书长说道：“什么时候有时间，老爷子一直想见见你。”
林晓说道：“好。不过我要先去一趟C市，处理一点事情。等回来我一定去看老爷子。”
冯秘书长说道：“好。”
回到公司之后，林晓把王磊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老王，我明天要去C市。”林晓开门见山。
王磊看着他，没有问去干什么。他知道林晓去C市要做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也不需要说，心里明白就行。
“公司的事，交给你了。”
王磊点了点头。“你放心。”
林晓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账上的资金、比特币的持仓、新能源那边三期的款项、芯源微电子的后续资金，还有谷教授那边的第二笔款，我都会盯着。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什么事我随时跟你联系。”
林晓说：“行。”
王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边的事，办完了早点回来。嫂子快生了，你别在外面耽误太久。”
林晓说：“我知道。”
王磊推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林晓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彭飞的号码。
“彭飞，来我办公室一趟。”
彭飞很快过来了，站在办公桌前，腰背挺直，等着他开口。
林晓说：“准备一下，跟我去C市。”
彭飞没有问去干什么，也没有问去多久，只是点了点头。“好。”
林晓又说：“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走。”
彭飞说：“好。”
他转身出去了。
下了班，林晓开车回家。周敏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育儿书，周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从厨房里传出来。看见林晓进来，周敏放下书，站起来。
林晓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很暖。
“明天我要去C市。”
周敏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晓，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担心，是一种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这一天真的来了时还是会有些不踏实的复杂表情。
“你放心吧，我这边有妈在呢。你回去才要小心，他们那群人知道你回去，不知道又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林晓握住她的手。“放心吧，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他们奈何不了我。
周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周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林晓，明天走？那今晚多吃点。”
林晓说：“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晓就起来了。他没有吵醒周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行李箱。文件袋、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充电器，都带齐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周敏，她蜷在被子里，手搭在枕头上，呼吸均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出了屋。
周母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粥。看见林晓出来，她放下锅铲，走过来。
“吃了再走。粥马上好。”
林晓说：“妈，不吃了。来不及，彭飞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周母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和一个煮鸡蛋。“那带上，路上吃。”
林晓接过塑料袋，放进包里。“妈，小敏这边，麻烦您了。”
周母摆了摆手。“说什么麻烦。自己闺女，应该的。你忙你的，别惦记。”